风长莫干咳了两声,想缓解一下氛围。
我虽然心中大囧,可是面上还是要维持维持波澜不惊的模样。
“这就是我们的传消息方式。”
语气淡薄,薄得像纱一样,松松垮垮软软,又确确实实存在着。
风长莫沉吟片刻,忽然问道“神农氏族长,给我一个你必须拥护他的理由。”
我固执抬头,笑着说“因为他会是最后的胜者。聪明的人,自然会跟随胜者,不是吗?”
风长莫仰头,脸上的笑意淡漠疏离,宛如看清了世间所有“是啊,本该如此。”
追随胜者,才不会被历史淘汰。既然确定地知道谁会是胜者,就要去坚定地跟随。世间的事,本就如此。
没什么错与对,反正历史只会是胜利者书写的。
世间,无论仙凡,总是利益当先的。
风长莫望着浅蓝色的天空,微微地笑。
我有些后怕似的想起自己刚才的话,觉得自己竟然也有些变了,变得利益当先了。
可要是我仍旧感情当先,我又该怎么活着呢?
毕竟感情用事的我,已经不是没吃过苦头了。
风长莫望着园子深处,那一家四口的模样,对母亲的悲痛挟着恨意,在血液里气势汹汹地翻滚着疼痛,悲怆在这独属于他的寂寞的深夜里悄然跳动,生硬地拉动着他的神经。
父与子间的隔阂变成鸿沟,越来越深的鸿沟,直到结满冰晶,变得牢不可破,恨意在这牢不可破里慢慢地滋生出来。
而这种恨意在看到他们一家四口和和乐乐,完全没有谁能融进去的时候,带着微微负罪感地,在记忆的伤痛里,以极大的冲击力席卷全身。
我得了风长莫肯定的答案,满意地回去了。
带着歉意地,满意。
那个园子里的一家四口是我故意让他看到的,我故意让一个儿子去背叛他的亲生父亲。
我带着音儿回流年阁的时候,正巧遇到满心把枣子收起来。
我冷冷淡淡地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
满心往回看了看我,颔首示意了一下。
昨天中午她的那些话终于还是在我们之间留下了隔阂,一层厚厚的、可笑的隔膜。
她说叫我不要杀节芒,叫我放过节芒,也放过我自己。
我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可我记得,她曾经是节芒安排在我身边的眼睛。
她曾经忠于节芒。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方才我也看到了,那一家四口的模样。风长莫的嫉妒和恨,难道我就没有一丝半点吗?
怎么可能?
漓姜仙姬,那个生了我的女人,被永远地埋葬在了风里,抱着对节芒的爱而死。却被节芒无数次利用来稳固政治。
即便我的的确确不是节芒的女儿,可我把他当做亲生父亲,当做了一千年。
一千年是什么概念?一千年的执念,就像榕树一样深深扎根。长久的对父亲所具有的期待和思念,不是一句理智的“我不是他女儿”就可以抹去的。
我斜靠在墙边,冷冷地看着满心。
满心抬抬头,同样不说话着。
我觉得自己有一点失态,径直往里面去了。
月牙觉察到有一点不对劲,拉住叶子不要轻举妄动。
我苍凉地看着整个流年阁,觉得以前亲密无间的感觉,对流年阁里美好得回忆,现在都已经变了味道。
可是我已经长大了,该对这种感觉囫囵吞枣般得咽下去,只在自己的心里偷偷呜咽。
叶子静悄悄地进来给我倒了杯水,软软糯糯地说“公主喝水。”
我看到叶子,想起叶子和满心原先是一起的,都是原本就在天宫里当差了的。
她们的感情应该很深的吧。
我低下头,问叶子
“满心她,有没有私下里,见过天帝?”
满心径直从外面进来,暗红色的裙摆拍动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响一点。
她今日穿的衣裙面料硬而厚,如果动作大一点,便会起“噼噼啪啪”的声音。
我皱皱眉。
叶子委屈求全的模样,尴尬又像是被当场抓到偷东西
“奴不知道。”
满心冷冷地笑了一声,轻蔑高傲。
不舒服的心态,像深冬里的一盆冷水一样,逼得人瑟瑟发抖,无法忽视。
我继续尽量让自己轻轻柔柔地说,可说出来的语气却像是含了什么东西一样模糊不清,又扭捏
“怕什么,直说。”
满心拿起花洒往外走,听到这一句,顿住了脚步,回头看我
“公主有话可以直接问我,不必弯弯曲曲,旁敲侧击。”
我刚才心里那种不舒服,还有拼命忍下去的怒意,仿佛找到了一个缺口,然后像山洪一样倾泻。
“你从前装疯卖傻,大声嚷嚷,现在怎么不嚷了?”
这件事情,是我最初对于满心的印象,也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一个被刻意忽略了很久的事情。
在去凡间前,这件事没有被挖掘,在从凡间回来以后,就莫名其妙地变化了。
我攥了攥发白的手指,愈加苍白地冷笑“怎么,天帝现在不要你这枚棋子了?”
满心满面通红地站着,猝然间觉得心里有一盏琉璃,狠狠撞击,破裂,散开,尖锐的渣子刺得全身心疼。
“我是棋子,公主你又是什么?”
叶子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危险的味道,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朝着满心说
“满心姐姐,别……别对公主无礼。”
满心突然就把矛头指向叶子,红着眼睛,努力抑制又抑制不住地高声说
“你是不是蠢?你把她当主人当朋友,她把你当成狗,还要怀疑你!”
她高昂起来的情绪仿佛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引爆我满腹的怒气
“你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你心里没点数吗?自己活成了哈巴狗的样子又怪谁?”
哈巴狗三个字,加了着重语气,从我嘴里吐出来,既尴尬又陌生。
月牙急忙道“公主,满心不是那样的人。怕是有什么误会。
叶子也揪了揪我的衣角“公主,别生气了。”
我扯走叶子手里的衣角,冷冽得像一阵寒风“叶子,你和她可以一起走了。”
叶子的眼睛瞬间暗淡起来,呆呆地看着前方,没有了焦距。忽然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看向我“公主,叶子不走。”
满心抱胸,嘴角处的嘲讽一览无余“奴走了,公主以后是死是活全不关奴的事,便是死了,也千万别让奴来收尸。”
轻飘飘的语言有时可能会抓伤人心,像是蝴蝶的轻轻扇动翅膀,却可以给凡人带来一场死伤无数的暴风。
何况她的语气这样隐忍地愤怒和不屑。
叶子惊呼一声“满心,你说什么呢!”毕竟再怎么样,也不该这样诅咒。
满心转身就走,木屐蹬得地板咚咚响。
我若有所思地看着满心的背影。
月牙捧出一把晒得半干的枣子,青青红红的,都一般大,小巧可爱。
“公主,满心她从来都把公主的事情当做最重要的事情。公主平日里喜欢吃的枣子都是这样的样式,她便尽心尽力了做,公主你现在这样怀疑满心,让她多委屈?”
“公主,当年我们一共五个同席吃蟹,无丝毫主仆之分的快乐日子,公主全忘了吗?今日竟然怀疑起满心,公主你变了。”
我转了转头,轻声呵了一声,轻蔑和不屑赤裸裸地展现在她面前“变的,不是我,是她,是满心。”
“月牙,如果,你也想走,可以。门在那里,请自便。”
月牙被气得一愣一愣的,平日里柔柔顺顺的眉眼此刻也突突地盯着我,倔强而失望。
我别过脸,不屑看她脸上任何波澜。
月牙往外走了两步。
叶子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惊讶得一言不发。
反倒是音儿补了一句“要走便走得彻底,就动两步,算什么呢?”
“你!”月牙杏眼圆睁,却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抬了抬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月牙。
月牙的心一下子凉到了底,指着音儿的鼻子,含沙射影地说“你个忘恩负义的蹄子,你自从沾了光,来了天宫,我们哪个不是把你当正主儿,好好伺候你,待你尽心尽力的?”
这番话,表面上骂音儿沾了我的光,来了天宫,还驱赶她们忘恩负义,实际上就是在讽刺我忘恩负义,不过是节芒遗落的幼女,沾了母亲漓姜仙姬的光,来了天宫,现在却要赶走她们。
月牙又骂道“公主如今嫌弃我们,而你一天到晚跟在公主后头,尽挑拨我们和公主的关系!”
我一挥手,灵力威压顿时逼迫得月牙直直地跪下来,跪在音儿面前,膝盖重重地摔在地板上,磕破了膝盖的皮。
鲜血流出来,肆意地流淌了一地。
大门敞开着,昭昭日光对着满目的狼藉。
待我和音儿回了内室,月牙还在外面跪着。
我只觉得心里闷,有些怀念之前没有心的时候了。叹一口气“音儿,我想睡觉了。”
音儿轻笑“嗯。”随即帮我把被子摊开,松松软软的,看着便觉得困乏。
我盖上被子,拉住音儿“你,平日里和她们关系那么好,为什么这次没有帮她们说话?”
她们,指的是月牙和满心。
音儿眼睛微眯,带着三分笑意“姐姐,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我可不是叶子,我还不了解你?”
“你知道?”我脸上掩盖不住笑意和得逞后的快乐。
音儿娓娓道来
“月牙是瑶姬姐姐的旧人,姐姐一向待她好得不得了,姐姐怎么可能这样对她?还有满心,当年满心擅自违背天帝命令,停止了用毒,还把下毒之事告诉了公主,要不是她,公主可能早就遭了天帝毒手!还有后来天帝单独召她问公主之事,满心一个实字都不敢讲,生怕公主被害。就冲着这两件事情,公主就不可能疑心她。然而方才月牙给满心求情,说了平日满心待公主有多好,连几年前同席吃蟹的事情都讲到了,却唯独没有提到这两件事请。况且公主如今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毛毛躁躁的小女孩了,就算公主的确要赶走满心,也不会大开着门,任凭整个天宫的神仙知晓。而且今天满心和月牙指责公主的话也太恶毒了,这根本就不是满心和月牙的性格。唯一的可能,就是公主是故意的,公主和月牙满心演了一场戏演给全天宫看的。对不对?”
我笑一笑,又叹了一口气。
音儿问道“怎么又笑又叹气的?”
我托腮道“你那么聪明,那么了解我,猜一猜咯。”
音儿摇摇头。
“你一下子猜到的事情,节芒也肯定有所怀疑。这又是一个难题。”
我有些担忧地摸摸鼻子。
音儿帮我把被子塞塞好“你就相信满心和月牙吧。一个满心安插回天帝那边,一个月牙假意为天帝用。姐姐你计谋真好。”
我敲一敲音儿的脑袋“你最了解我。”
满心显然也早就预料到
回了仙婢阁,另外求差事。
掌事的仙姑轻蔑地看着满心,不屑道“你干什么来了?”
满心心里觉得好笑,朝之将亡,这样恃强凌弱狂妄自大却又芝麻屁眼大的小官也就作威作福起来了。
然而心里虽然好笑,脸上却是要低眉顺眼的“仙姑,奴被原主赶回来,想着要另外找一个主子。”
仙姑睁大了眼睛“被原主赶回来?竟然还有脸面在这里和我讨差事?”砸吧了一下嘴,“你原主是哪个?”
满心吞了口口水“故思公主。”
“什么?”仙姑凄厉的尖叫声简直划破天际,引得整个仙婢阁全把目光投过来,“你居然把故思公主得罪了?你怎么不把天帝也得罪了呢?”
仙姑的口水喷到了满心的脸上,却依旧骂骂咧咧“你好本事啊,我当你只是得罪了一个侍妾娘娘,你倒好,把天帝失而复得的最最宝贝的故思公主都得罪了。你厉害啊,我们仙婢阁没有这个本事容你,快滚吧。”
满心听仙姑嘴里说“天帝失而复得的最最宝贝的故思公主”,顿觉得连这个芝麻点大的仙姑都这样说,天帝在表面上下的功夫的的确确是很好的。
毕竟许多神仙都知道当年故思公主和天帝吵架,逃婚,结果天帝向外封锁消息,现在又假装事情没发生过,以为天帝果然是最最宝贝故思公主的。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