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锦

    
    面容模糊的墨紫衣裙女子，憔悴不堪的男子以及雪白的狐狸多重画面来回转换，浮光掠影，零零散散，最后定格在另一画面——皑皑雪峰上，一支冰冷的箭穿过空中细碎的雪花深深没入白狐狸身体，狐狸呜咽一声倒地而亡，鲜红液体汩汩而流。
    天空的雪依然飘着飞舞着，那般凄凉，仿佛为它埋葬，为它吟诵，为它恸哭……
    我睁眼，辛祉正坐于床沿，眸底掺进丝丝的忧，忧之后又掺进丝丝的喜。
    我迎上他的眸色，掀开被子，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无息无声。
    低垂的纱幔拂动着，如一波荡漾的春水。
    他亦紧紧回抱着我。
    “荨儿，你可知我的怀抱等你了多久？”
    我不知道。
    “不知为什么我对你竟有种特殊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内疚和不安。辛祉，告诉我，我该做什么才能弥补这份内疚？”
    他没有回答，反而将我的手贴在他的胸膛，那里强有力的心跳。
    “荨儿，这里，你明白吗？”他低头问我。
    我没收回手，也没推开这厚实的怀抱，只是将头轻轻一点。
    他笑了，很温暖，很灿烂，如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
    他腾出一只手，垂眸瞧着手腕处闪过一丝细细红光的红绳，道：
    “这红绳伴我出生，母亲曾说将它系于女子手腕，若未断，此女子便是我命定之人。荨儿，是你。上天安排你离开墨无锦再来到我身边，这是缘。荨儿，你我乃是注定的一对。”
    我认真倾听他的每字每句，没有一丝反驳的想法。
    “我不太相信什么命中注定，但你说的我都信。”我声音顿了一顿，瞧着他的下巴，问：“辛祉，你有什么要求么？我会满足你的。你千万不要因为我是个凡人便觉得一无是处。煮面烧汤搓里衣，端茶递水洗亵裤，我还是做得来的。”
    “荨儿，我唯一想让你答应的就只有……”
    “什么？”
    “爱上我。”
    简单明了的三字，如千斤重锤重重击在我的心房。
    好难啊！
    我离开他的怀抱，在被褥间盘腿而坐，尔后，低头沉默沉默。
    右手腕凭空生出两圈红绳，缠绕着，似有若无划过几丝红光。
    突然，我悟了。听他的，再满足他。
    我拿出从未有过的认真，对上他的眼，道：“我答应你。”
    红绳很快隐去。
    他没有绽开笑颜，仿佛知道我不会拒绝，不会拒绝他的每一个要求。
    一只麻雀突的从窗棂外飞进来，下秒，化作一位甜美可人的少女。
    辛祉望了栩栩一眼，点点头，“荨儿，你们聊，我出去了。”
    “嗯。”
    他退出房间。
    栩栩站在原地，食指相对戳了戳，“雪雪，你们的肉麻我全看见了。”
    我一头雾水。
    被褥陷了下去，栩栩一屁股坐到我身边，挑起我的一缕白发，把玩着，“什么荨儿你是我的命定之人，荨儿我们才是一对，荨儿爱上我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雪雪你呢，深情应承下来。啧啧，肉麻死了我！”说完，还做了个抖鸡皮疙瘩的样子。
    我依然一头雾水。懵了片刻，瞧瞧她这副模样，明了，原来是个玩笑。我从她手中抽出自己的头发丝儿，笑笑道：“我可没答应辛祉那种要求，栩栩，乱开玩笑可嫁不出去哟！”
    她一听，神色认真下来，“没同你玩笑，我是认真的。”
    我一改面色，“栩栩，我也是认真的。”
    ……
    她起身，“不同你争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先退下了。”迈出一步，突然一拍脑门，回过头，道：“雪雪，我忘了告诉你，真君来了。”
    我眼里顿时闪着泪花，上半身一倾，双手捉住她的，巴巴看着她，道：“哪个，哪个真君？是他么？”
    此时，她若轻轻退开，我便扑倒在地。
    “是了。”她肯定点点头。
    我不再言语，下床穿好鞋袜，还未打理披散的发就开门跑出去。
    一年零七个月前，我因绝情咒离开他。
    犹记得初几日，我缠着栩栩带我入冥影，然而，他闭关清修，隔着我们的是一扇冰冷的石门。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会一点点法术，是不是就能够帮到他？
    我跨出大门的那刻，一眼便看见不远处的墨无锦。
    他衣袂飘举，静立着，等待着，成了最最独特的一抹墨色。
    风那么轻，那么柔。拂在脸上舒服极了。
    他似乎也看见了我，缓缓打开双臂。
    我飞奔过去。本想顺势扑进他的怀里，不料，在即将入怀的刹那，踩住一颗圆石子，脚下一滑，身子往前一扑。
    呃，他被我扑倒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从他胸口抬起来，却触到他痛惜的目光。他颤颤巍巍伸出一只素净的手，慢慢抚过我散落的雪色长发，那神色像是不慎打碎一件稀世珍宝。
    我眼疾手快，拦下他欲施法的手。
    辛祉治不好我的发，只怕他也是枉然。
    既然已是满头华发，又如何求得三千青丝？
    我笑笑：“白发好啊！茫茫人海你一眼就能认出我。”说完，身体竟凑上去一点。
    听了我的话，他眼里的痛惜渐渐退去。见此，我甚欢喜。
    “阿荨，我来接你了。”嗓音动人，热息拂面。
    “我就知道你会来，哪怕再晚也是没关系的。锦无墨，在这一年多，我已经学会徒手生香，这样就算再遇上危险我就可以帮你了。”
    “你制香的本事一向了不得。只是，阿荨你先起来可好？”他头一偏，不自然说道。
    我这才想起还压着他，应下，爽快爬起来，将将站稳，被他一把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我抬起垂落身侧的手也轻轻拥住他。
    许久许久。
    他望着我，伸手一弹我的额间，微笑道：“冒冒失失的臭丫头。”
    我也弹了弹他的额头，“呆头呆脑的傻小子。”
    他手臂环了环我的腰，“你瘦了。”
    我学了学他，“你也瘦了。”
    一来一回，最后相视而笑。
    墨无锦双手环住我的腰肢，同我鼻尖抵着鼻尖，“跟我回冥影。”
    “可以。”
    “和我一起住流光殿。”
    “可以。”
    “离开你的数日，我一直在请教小花精如何才能爱一个人，她教了我很多，可我笨怎么也学不会。现在，你亲自教我好不好？”
    环着我的手臂莫名的发颤，他眸里的欣喜一点点散去，最后的最后竟满目忧伤。我有些不忍别开了脸，望着天，老天啊老天，我真的已经笨到让人想哭的地步么？
    “阿荨，如果这样能让你平安，我宁可你永远不能爱我。”
    “？”
    为化开他的忧伤，我拍拍他的肩头，转移话题，“锦无墨，这是我们重逢的第一天，怎么说也得好酒好菜庆祝嘛，要不，我们去醉梦轩大醉一场？”
    “醉梦轩？阿荨，你可是化身黎冰欠了醉梦轩的债？”
    我十分不好意思，“你怎么知道的？”
    “债主都找上门了。放心吧！你那九十九两，我已经为你还清。”
    为表示感谢，我送他一个拥抱。
    “何必去醉梦轩，我亲自为你下厨，阿荨，敢不敢尝尝我的手艺？”
    他居然会下厨了，难得啊。我笑得眉眼弯弯，“有什么不敢的？”
    我手一伸，他牵住我的，转身欲走，不想，身后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
    “真君这是打算将本圣子的荨儿掳到哪里去？”
    我回头，辛祉正迈着优雅的步伐行来。
    那种内疚又来了。
    步履愈近，感觉愈强烈。他驻足，顿在四五步的距离。
    “荨儿，到我身边来。”
    我甩开墨无锦的手，缓缓走到他身旁。
    此时，很安静很安静，我听见了，花落的声音。
    “真君，荨儿口无遮拦，即便说些什么，想必一场玩笑罢了。”他率先打破这份宁静。
    墨无锦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身边站着的是本君的挚爱冥影仙域的小君后，而非你的荨儿。况且，本君并不相信阿荨是在与我玩笑。”
    “是么？不如真君来试一试看看荨儿是继续留在我身边还是投入你墨无锦的怀抱？”
    墨无锦朝我伸出一只手，清浅一笑：“阿荨，我们回家。”
    我没有答应，没有挪动步子，更没有把手放进他温暖的掌心。
    墨无锦温柔重复：“阿荨，我们回家。”
    我依旧无动作。
    他眼里的期待与希望，像星星坠入暗河，再无光彩，手继续僵持空中，没有收回的意思。
    辛祉牵住我的手，当着他的面。
    我望着他的脸，淡然道：“你非梧桐木，我非菟丝花，你我之间本就不该有任何牵绊。先前的一席话没有真心没有实意，所以，还请真君忘个干净。”
    这不是我要说的，锦无墨，你不要相信，不要相信，我内心纠结，挣扎，想开口解释，到嘴边的话又变成另一番言语。
    “世间美人无数，谁能保证你不会见异思迁始乱终弃？”
    衣袖下，红绳动。
    后来，我不晓得对墨无锦说了什么，他垂下搭在我肩头的手，最终失魂落魄离去。
    我回到房间，矮身沿着桌边坐下，手平放桌面，握紧拳头。房门未合，冷风吹进来，脸上的泪水顺着下颌颗颗滴在拳头上。
    我了他，我怎能伤了他呢？这明明，明明不是心里话。
    我捂着心口，任泪水肆意流淌。
    栩栩拿着一本古书垂头丧气迈进房间，一抬头，便见到这般的我。
    古书被她扔到一旁，风吹翻一页又一页。
    “雪雪，你怎么哭了？”
    我抹去泪痕，“没事了。你别担心我了。你呢？怎么这副模样？”
    “棠欢在藏书阁查到你的身世，外面已经闹得沸沸扬扬，雪雪，你知道外面那些婢女如何称呼你么？”
    我瞥眼那躺在地面的书，动身拾起，随手翻了几页。
    我从不晓得自己的身份原来这么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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