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鸢

    
    时光流转，回溯到廿年之前。
    【将军府】
    “夫人！再加把劲！孩子就要出生啦！”
    “啊…啊…啊！”
    随着房里女人的尖叫声不断地传出，门外男人的脚步也越发急促突然，他一个箭步冲到房门之前，正想推门入房，却被他人拦下：“将军！万万不可进去啊！”正当男子执意推门之时，一声婴儿的哭喊声响彻天空。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是个千金！”稳婆抱着孩子打开房门，向门外的男人说道。
    “好！好！来人啊，打赏！”说完，便箭步冲进房内，来到女子床边。
    “夫人，辛苦你了，是个女孩儿。”
    “夫……君……”女子一语未毕，就因生产过度劳累而昏了过去。
    而我，便这样诞生了。
    我是家中的老幺，也是家中唯一的女孩，所以甚是受宠。在我之前，我还有三个哥哥。他们的性格迥然不同，很难想象他们是同一个娘亲生下来的。
    听下人们说，我刚出生的那段日子，都是他们在照顾我。虽说我对刚出生的那段日子没什么印象，但在我心中，哥哥们的爱带来的温暖却迟迟未消散，直至今日。
    爹爹是有名的大将军，他和当今圣上是莫逆之交，两个人的感情胜似亲兄弟。如今的旬国，皆是爹爹和当今圣上亲手打下的。听娘亲说，爹爹本是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耍得一手好帅，引得无数女子为其痴迷。不过，自从遇上了娘亲之后，爹爹便被娘亲管的服服帖帖，再没有出去招蜂引蝶，安分了不少。
    娘亲是江湖人士，是江湖上人称的玉面娘子。使得一手好剑法。听爹爹说，他一见到娘亲就爱上了她，而娘亲却并不喜欢他。爹爹历经了“九九八十一难”，方能抱得美人归。每当提起这段往事，爹爹总是异常自豪，并教育我的三个哥哥说：看到喜欢的女子一定要去追，而追，是有三个诀窍的。一是厚脸皮，而还是厚脸皮，三仍旧是厚脸皮。总之，脸皮一定要厚。
    大哥墨旬初生之时正值旬国建立之时，爹爹为了纪念这一伟大的诞生，便将大哥的名字取为了墨旬。不得不说，大哥简直就是爹爹的翻版。自小便跟随爹爹习武，因此被认为是爹爹武学的继承人。不过他的外表却十分柔弱，似白面书生一般，不少敌人都因为轻视他而丧失性命。二哥曾评价大哥说是扮猪吃老虎。
    说起二哥，实在是没什么意思。爹爹起名真的是太未卜先知了。二哥名为墨文。文也，章也。二哥总是手不释卷，一有空便拿起书，在我们眼前晃上两圈，口里念叨几句之乎者也，实在是让人心烦。不过话又说回来，二哥虽然有些庸俗，有些迂腐，但必要的时候出的点子确实不错，也算是有用之才吧。
    三哥墨夭与前两位哥哥实在是相差甚远。大哥善武，二哥通文。而三哥呢，却是风流俊俏，翩翩公子。总喜欢往那翠屏阁，说是什么和美人儿共度良宵。三哥总喜欢粘着我，也不知晓他是否意识到我是个女子，总拉我去些什么风流快活的场所，实在是让我无话可说。然而三哥却又是对我最好的。总是心甘情愿的被我坑钱，无论我要什么，他总是满足我。有时候，我觉得三哥真的是为我付出太多太多。
    世人皆以为三哥是个风流的俊哥儿，却唯有我知晓其实三哥至今仍旧是处男。有时我实在不解，去问他，他却只是摇摇头，一副高深的模样。我想，三哥应该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时光如白驹一般，悄然溜。转眼间，我已八岁。
    走在回房的小路上，不禁感叹这路旁的花朵：我在将军府生活了这么久，却未曾发现路旁的花朵竟是这般的美。
    正要推门入房之际，耳边传来丫鬟小桃的呼唤声：“小……小姐，你总算是……总算是回来了……”只见她正朝我跑来，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的说道。
    “小桃，怎么了么？是甚么事让你如此着急？”
    “小……小姐，大少爷让我问问您今儿个是否有空陪他去书斋择书。”小桃喘着气对我说道。
    “唔……今日么？”我歪头思考，似乎今日没有什么事，陪大哥出去走走也不错。
    正想开口答应，让小桃准备之时，一阵红色的旋风闪过我面前。
    “哟！这不是三妹么？怎么？要出去啊？这可不行，今儿个我还想邀你同去那翠屏阁去听小曲儿呢！据说那翠屏阁最近来了不少会唱小曲儿的姑娘，个个都俊得很。就连那唐家二公子都说实在是好呢！你不是最爱听小曲儿么？与我一同去呗！”只见三哥晃着他那新买的扇子，在我眼前晃悠。
    “三哥，方才二哥发来邀请，说是要与我一同去书斋择书，你确认要我拒绝二哥么？”我一把夺过他的扇子，兀自扇了起来，一面缓缓的绕着三哥走着，一面说着。
    “这……小妹啊，你推掉二哥又不会对你怎么样，他一直是很宠你的啊……”三哥欲言又止，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兴奋地朝我说道：“听闻你昨儿个逛那凝玉斋时见着一镯子喜欢的紧，却又苦于此时月银并未下发。不如这样，你推了这事，陪我去翠屏阁，我便帮你买下那镯子，如何？”
    我细细一想，那镯子实在是美得很，怎奈月银并未下发，买不了。又恐被他人捷足先登，得了那镯子，那我许是要后悔一辈子。如今既然有人愿意做那冤大头，替我出了这份钱，又有何不好？倘若东窗事发，二哥追究其责任来，我也可将责任推到三哥身上，反正是他提出这般做的。
    想到这儿，我便合上扇子，轻喝一声：“好！”并吩咐小桃去给我准备一身男装，打发三哥去换身衣裳，带足银两。随后便推门入房，静等他们的到来。第三章翠屏阁楼
    眼前的景物还是那般，不曾变过。对于这房中的每一件物品我都熟悉到了极点。听小桃说，我出生之时，爹爹特地命人在湖边给我造了一座阁楼，还请了不少人，花了不少的心思。
    踱至桌前，捡一只桃木凳坐着，望着那桌上的桃花酥，不知不觉便神游天外。
    听闻这桃花酥是洛山特有的，制作的工艺也甚是复杂。我曾偷偷跑到厨房，看厨娘们制作桃花酥。
    桃花酥的选材正是那洛山的桃花，再配以洛山特有的清凉泉水，手工制作，再以小火微微烘烤，至色泽微微焦黄方可取出。
    桃花酥的食用也甚是讲究。这桃花酥要配以新出炉的奶茶，一口酥，一口茶。茶的香味和顺滑与酥的焦脆充分融合，在口腔中构成美丽的乐章。
    我捻起一块桃花酥，放入口中，细细品尝。心中不禁感叹这洛山的桃花用途实在是不少。不仅可以观赏，还可以入口。
    突然，一阵女声传来：“小……小姐！”
    我扭头看，原来是丫鬟小桃。
    “小姐，您要的男装我给您找来了，您打算甚么时候换上？”
    “啊？怎么这么快？”我惊讶极了，在这将军府里找一套男装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更何况小桃这么快便回来了，实在是让人惊奇。
    “小姐，这衣服是三少爷的。方才你吩咐我时三少爷也听到了，他让我随他一同去，拿一套他的衣裳给您。三少爷还说，这衣裳是新年时新定做的，并未穿过，若是小姐喜欢，他便将这衣裳赠予小姐。”小桃一面将衣裳递给我，一面说道。
    我接过衣服，心中一暖。三哥知晓我不愿穿他人穿过的衣服，才特地送来一件新的。又知我日后定能用上这衣裳，便又将它赠予了我。
    我换上衣服，扯一条头绳盘起发来。顺了一把扇子，衣衫翩飞之际，一个俊俏的公子哥便出现了。
    “小桃，公子我可是风流倜傥啊？”我轻摇羽扇，对着小桃说道。
    “小……小姐……不，少爷您本就是天生丽质，什么衣裳穿在您身上都显得您俊俏。想必……想必在那翠屏阁中少爷亦能赢得不少姐妹们的欢心。少爷您……您还是小心些吧！”
    “这个，本公子自是知道的。不过你看这风和日丽、晴空万里，小娘子咱们出去走走？”我一时玩性大发，用扇子轻挑小桃的下巴，故作色迷迷的样子对他说道。
    “少爷别再……捉弄奴婢了……”一抹绯色浮在小桃面上，衬得她格外娇羞和美丽。语气中有着微微的不满，只叫人玩兴愈发大了起来。
    “哦？捉弄？这哪能算是捉弄呢？少爷我身旁若是有你这么个大美女，那天下的男人定是直了眼睛！”我轻摇羽扇，正要接着说下去，却听得一阵男声：“小妹，你就别戏弄小桃了，小桃面皮薄，经不起你这般花花公子式的挑逗，你若是实在无聊，大可以找三哥嘛，三哥的面皮你又不是不晓得，那古老的护城河恐怕都没我厚呢！”只见一红影飘过，那讨人厌的三哥就又出现在我眼前。
    “啧啧啧，没想到小妹你生为女子冰清玉洁，穿上这男装居然也是风流倜傥！三哥都要被你迷住了呀！”三哥一面打量着我，一面说道。“看来这次去翠屏阁，那些姑娘们不会一直盯着我了！这不，还有我小妹么？不……应该是小弟啦！小弟，我都准备好啦，我们走？”
    我微微颔一颔首，却又才明白，即使我扮作男儿，却仍旧改不了女儿家的那些习惯。三哥许是注意到了，一把抓住我，朝门外走去。
    今天的街市似乎格外的热闹，大家又似乎在窃窃私语些什么。我不禁好奇，扯过一个文弱书生问道：“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人都朝一个方向走？”
    “公子您是外地来的吧！那就难免不知道！咱们这京城的翠屏阁可一直是京城的一大特色啊！这不，前些阵子听说那翠屏阁又引进了一批会唱小曲儿的姑娘，那小曲儿唱的是有模有样，今日那翠屏阁放出话来说是让姑娘们免费给大家唱上几曲，这不，街坊邻居都冲着那去了！公子若是有兴趣就赶紧去吧，别耽误了看不着。我还要快些过去呢！恕我奉陪不了了！再会！再会！”说罢，便急匆匆走了。
    我无奈的摇摇头。
    “小妹，你看，这次三哥可没有骗你哦！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呢！”
    我瞪了三哥一眼，不理会他，径直朝着那人多的方向走去，全然不顾三哥在我身后的呼喊声。
    【翠屏阁】
    来到那翠屏阁前，人山人海，好不热闹。老鸨舞着手绢儿，招揽着客人。亏得我眼力好，看清她那美丽的面容之上覆盖着的厚厚的白粉，笑上一笑，那白粉都簌簌往下直掉。
    不留痕迹地将老鸨的手从自己身上移开，蹬着靴子，踏进了翠屏阁。台上的姑娘们正演奏着充满江南气息的小曲儿。巴掌大的脸上，那细细的柳叶眉，小巧的樱桃嘴，面若桃花，煞是好看。流云髻盘得恰到好处，一只透明白玉簪斜斜插入发髻之中，流苏轻摇，互相碰撞，奏起一首动听的乐章。
    粉纱薄衣遮遮掩掩，说不清的韵味。怀抱一面琵琶，纤纤玉指，轻轻拨动上好的琴弦，再配上那绝色的脸蛋，纵然是女子也不免沉醉其中。
    “怎么样，小妹？这回三哥可是没骗你呢！”三哥一面拉着我寻座位，一面说道。此刻我也没有什么话讲，毕竟这姑娘的琴技的确不错。
    我缓缓合眸，静下心听这破有韵味的曲子。三哥许是看我这般安静，不想打搅我，一声未出。
    “哈哈哈！这翠屏楼的姑娘就是好啊！不仅身段不错，琴技也是了得啊了得！”一阵粗犷的声音传来，我皱皱眉，睁开双眼。
    只见一大汉赤裸上身，正朝着那表演台子走去。
    “诶！姑娘！今儿个陪大爷我睡一晚！保管你今后吃香的喝辣的！这是十两银子！可够你花老久的啦哈哈哈！来啊！”将银元宝狠劲儿拍在雕花桌子上，便顺势要去搂那姑娘。
    我有些看不下去，便叫道：“放开她！”
    大汉转过头来，看着我，却笑了：“哟呵！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个黄毛小子！嘿！小子！你毛儿长齐了没！怕是连下面的鸟儿都细得跟牙签似的吧！”说完，众人便跟着一阵哄笑。
    我又羞又怒：“你！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我说我要带走她！”大汉一脚踩着旁边的凳子吼着。
    我心想，看这阵势，只怕他是死活不肯放人了，却一时又没有办法，心里直着急。
    “把人放了。”淡淡的男声从我耳边传来。我转头看，原来是三哥。
    “放人？说的容易！老子我就是不放了怎么着！你能把我怎么着！哼！”大汉不屑一顾，不经意扭头看到三哥，却突然脸色煞白。
    “墨……墨公子……那啥，我……我不是有意的……这小妞公子您可以带走……我……我绝无怨言！还请您放过我们……放我们一条生路……我……我们知错了……”说罢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着。
    我诧异的看着三哥，心中却不免暗自猜测为何这人会突然改了主意，还向三哥不同的磕头。
    “我倒是无所谓。若是你们能让我身边的这位小兄弟原谅你们的话，本公子倒是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不过……若是不能的话……这结局可就另当别论了哦～”三哥那充满魅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语末那一抹上调的音色让人抓不住他的想法。
    等我缓过神来，却发现三哥口中所指的“小兄弟”正是女扮男装的我。
    那大汉顺势转了方向，朝着我。正要磕头，却被我打住：“算了罢，今日的事我就当未发生过，你们以后也莫要再这般做事了。若是被我抓到下一次，我定饶不了你们！”口中虽是这般威胁，却又觉得这大汉有些可怜。堂堂七尺男儿竟这般跪在我面前，向我磕头。我不知晓如果此刻我是女儿装扮这大汉是否还会依旧照着三哥的指示取得我的原谅。但此刻的三哥却似乎又不再是先前那个单纯的三哥，反倒是多了些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谢谢您！谢谢您！您大人有大量！我等绝对不会再做这般事了！”大汉领着一班弟兄朝着我磕了三个响头，便快速起身，灰溜溜地离开了翠屏阁。
    似是见气氛有些微妙，老鸨便出来打个圆场：“哎哟！各位客官～今儿个这事呢大家也看到了，是方才那莽撞大汉的不是，而墨公子呢，则是替我们素心姑娘打抱不平～来，素心，还不快快谢过墨公子～”
    台上姑娘轻移莲步，缓缓走到三哥面前，福了福身，柔声道：“素心多谢公子。”三哥见此，挥挥手表示并不在意，旋即低下头在我耳边低语：“小弟，这翠屏楼的小曲儿我们也听过了，要不接下来我陪你去那凝玉阁？”
    我复杂的看了眼三哥，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如若不是今天翠屏楼发生的事，怕是我一生都未必能了解到三哥竟有这样的一面。我不禁有些迷茫：三哥已经变了，变得成熟，变得不一样了，那么他是否还会像之前那般疼爱我呢？还是说……
    心中的问题没有答案。我任由三哥牵着我的手，离开了翠屏阁。耳边的风声似乎在争抢着回答我心中的问题，只可惜我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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