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的大陆

第二十六章 普罗霍夫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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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辆两匹马拉的四轮轻便马车沿着大路狂奔,马尾巴被绑在一起。夜色已经很深了,车夫却丝毫没有因此就放慢速度的打算,而是在车的正面多加了一盏车灯,好像是要向黑夜发起挑战,表明要战胜自然的决心。显然车夫很熟悉这段路而且注意力非常集中,总是能十分准确的判断出前面的路况是转弯还是上下坡并且恰到好处的控制着快速奔跑中的马匹,拼命奔跑的是马,指挥奔跑的是人,人和马之间的配合简直天衣无缝。穿着一身边防军制服的尼卡和一个年轻的边防军军官坐在马车里,马车的窗户被挡的严严实实的,整个车厢像一个密封的火柴盒令人感到窒息,马车时不时的加速和减速,车里的人也随着一会儿猛的前倾一会儿又重重的靠在车厢后壁上,附带着左右的摇晃以及身体和车厢侧壁的轻微碰撞,像被装进了转动的滚筒。不过两个乘客并没有怨言,尼卡脸上那有些急切的表情说明他对此毫不在意,反倒希望越快越好,年轻军官面无表情,很镇定,他们并不认识,彼此都不想说话。一路上换了两次马,当马车爬上一处风景秀丽的山坡,清晨的第一缕曙光映照在车窗上,透过黑色的窗帘,撩拨着似睡非睡的尼卡,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睡着了。坐在一边的军官一夜没睡,保持着高度警惕。
    “快到了!”车夫兴奋的喊了一声,奋力抖动缰绳,“前面就是普罗霍夫了。驾——驾——”
    尼卡有些不情愿的慢慢睁开眼睛,露出轻松的神情,他意识到,自己就要到家了!威克公爵家的一处别墅就在普罗霍夫附近,这里是威克公爵的领到,距离边境不远,山清水秀,风景宜人,而且非常僻静。“都有谁在等着我?父亲、母亲、姐姐、还有弟弟妹妹们都好吗?美丽的海伦大姐,她一定着急死了……”尼卡兴奋的想着,拉开了窗帘的一角,一点儿也不觉得困倦了,但是干巴巴的眼睛说明他睡的并不好,“看到了,多么亲切,那片长着白色和黄色蒲公英的草地,是父亲经常遛马的地方,啊——已经能看到别墅的红色尖顶了,小的时候我常常想爬上去……那条上了年纪的黄狗一定会跑出来的,看门的米隆老头也会跟在他后边吧……”尼卡记得别墅附近有一处森林,没有大人陪同孩子们是不允许进入的,有一次姐姐海伦曾经吓唬他和弟弟说森林里有吃人的妖怪,之后的好几个晚上弟弟都跑到他的房间里睡觉,而且还要搂着他。还有东边的那条河,从那里划船也可以进入森林,他曾经偷偷摸摸的尝试过,但是小船被横在河上的断木以及水下的杂草拦住了去路。所有熟悉的景物现在都变成了他的亲人,他发自内心的想和它们说话,而且看起来它们也一定知道他回来了。尼卡数着路边飞速掠过的树木,只数了几棵就数不准了,车外那些熟悉的景物在不停的变换,就像电影的镜头快进,他知道已经离家越来越近,但是依旧觉得太慢,抬起握着的拳头一下一下用力的抖动,心里念叨着:“快点、快点、再快点,我的太阳神啊……”活像一个看台上激动的球迷。
    马车停在别墅门前,尼卡能看清门上亮晶晶的铜把手,那扇乳白色的门他太熟悉了,连门后面的是什么他也一清二楚,马车还没有完全停稳他就想起身跳下车,但是被却年轻军官拉住了。
    “请您保持冷静,不要让人看出来,您的行踪是绝对保密的。请您跟在我身后,现在,您的身份是我的卫兵。”有人告诉尼卡,年轻军官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年轻军官将自己的名片递给开门的仆人,过了一会儿,仆人从二楼返回并将他们领进公爵的书房,男仆勉强睁着眼睛,嘴不停的抽动,在干涩的脸上挤出一些难看的皱纹,不知是因为疲倦还是因为不耐烦。这个仆人尼卡从来没见过,应该是新来的,他低着头,小心恭敬的跟在军官身后,像刚入伍的一个卫兵。
    书房被布置的像一间办公室,似乎主人经常在这里因为工作关系会见客人,所有的家具都是简约风格的,没有复杂的造型和云卷云舒的装饰雕刻,房间里没有绿植也没有各色的花朵,一般习惯于摆放一两株高大花卉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地球仪,快速转动起来会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好像一部小型的机械被发动了,这些都使房间看着更加正规严肃而不像是一栋休闲的别墅。男仆侧身开门,欠了欠身,等客人进去后就轻轻的关上门离开了。
    很快,走廊里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威克公爵——也就是尼卡的父亲——大踏步走进来,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公爵仰起因为有些激动而泛红的脸,兴奋的看了看房间里的两个人,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留了片刻,然后走到军官面前,无可置疑的盯着对方的脸,握住他的手,用力的抖动一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就是埃尔多安将军的副官。”
    公爵比一般人高大,无论是眉毛还是胡须都非常浓密,健壮结实,动作有力,精力充沛,今天看起来有些粗野,像个橄榄球运动员,不过平时,公爵还是非常温文尔雅的,有时过于细腻的举止同他的魁梧身材很不相称,但似乎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有魅力,人们就越是尊重他,认为他粗中有细,雷厉风行又不失细致缜密,而且很有风度,正像常有的那样,人们经常会对一个大人物的缺点赞不绝口,伟大人物那些不标准的发音甚至错别字也会有无数人去模仿,甚至流行一时成为一种时尚,没读过大学的喜欢说比尔·盖茨,身材不高的人喜欢说拿破仑,独眼龙喜欢说库图佐夫,连乞丐也喜欢谈论朱元璋。在绝大多数场合,公爵的性格非常平和,不论是上级还是下级他都一律称“您”,有时会主动热情的向一些小人物提供帮助,但这并不是说他没有强硬、凶猛的一面,他也会拍桌子、摔杯子。作为皇帝身边的重臣,威克公爵的能力是得到公认的,非常全面,应该说他算是一个历史人物,历史学家完全有理由将他的名字记录下来,只会有传记长短的区别,更何况他还有一个小名叫尼卡、大名叫尼古拉斯·威克的儿子。
    “是的,公爵大人。”年轻军官像下级对上级请示报告一样重重的、非常恳切的点了下头,一点也不拘谨,很好的表现出对公爵的尊敬以及自己军人的身份,“非常荣幸,奉将军大人之命,将这个年轻人送到您面前。”他侧开身体,把尼卡完全让出来,好像剧场的工作人员拉开一面幕布把主角展现在观众面前。
    “很好,干的很好!中校(公爵从臂章上看出了他的军阶)。现在,这个年轻人就交给我吧。”公爵又迅速的看了尼卡一眼,尼卡觉得有些别扭,他父亲的语气和眼神好像是在验货,“请代我向埃尔多安将军转达谢意。”
    “那么——公爵大人,我就先回去向将军复命了。”军官显然听出了公爵话里的意思。
    “好吧,”公爵稍微犹豫了一下,似乎想挽留他,但随即又下定决心,“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您带来的这个年轻谈,本来应该留您在这里用早饭,但是很不巧啊,现在——就只好让您饿着肚子赶路了。我会安排给您带些吃的东西。”公爵用肥厚的大手拍打着中校的肩膀,一边向外走一边说,“真遗憾啊,我一向喜欢你这样有前途的年轻人,喜欢和他们聊聊,看来这一次是不行了……你叫什么名字?”
    “贝格,公爵大人。”中校放慢脚步,挺了挺上身,笑着说,好像得到了某种奖赏。
    “贝格中校,也许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请记得代我向将军致谢。”公爵微笑着,赞赏的注视着对面的年轻人,宽厚的大手的有力的拍着中校的上臂。
    公爵一直把中校送到别墅前的小广场上,贝格向公爵毕恭毕敬的鞠躬告别才离开。
    “贝格,中校,啊——好像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像个真正的军人!”公爵看着远去的马车思索着,然后突然转过身冲向书房,好像一个出门的人又匆匆忙忙回来取忘了带的东西,走廊里传来一连串急速的脚步声和用力开关门的声音。别墅里的仆人们被公爵的行为吓到了,一举一动都变得小心翼翼的,走路也踮着脚尖。
    公爵和尼卡——一对彼此失去音信的父子,现在终于拥抱在一起,虽然只有短短的两个月,但是似乎比一万年还要久远,这是两个经历灾难后再次团聚的一家人。公爵没有流泪,闭着眼睛,捧起尼卡的脸,不停亲吻着尼卡的额头,脸上布满潮红,用宽阔的肩膀把尼卡紧紧的抱在怀里,沉重有力的喘息,嘴里不停的说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总算是回来了……太阳神保佑,一切平安,简直不敢相信,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尼卡趴在父亲的胸口上,流下幸福的、激动的、委屈的、满含深情的眼泪,将压抑在心中的一切情绪都释放出来,他哽咽着、不停重复说着:“爸爸,爸爸……”但是除了这两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渐渐的,两个人都默不作声,但是依旧紧紧的拥抱着。
    “好啦,尼古拉斯,一切不幸都过去了。现在,你已经是大人了,威克家的男人可都是男子汉。”过了一会儿,公爵拍了拍尼卡的后背,在他的额头上重重的亲了一下,松开双臂,坚定、慈祥的看着自己的儿子,轻声说道,“我去吩咐他们为你安排一下,一切等到吃过早饭再说,我想你现在一定是饿了。”然后转身走出书房,这一次他走路的样子恢复了平时的绅士模样,安静、悠闲。
    “格里芬,格里芬——”公爵详细的吩咐下人,事无巨细,像唠唠叨叨的女管家,“送两份早餐到书房,就是我平时常吃的那种搭配,另外加一份土豆饼和水果,再来点儿甜饮料,要不含酒精的那种紫色的蓝莓汁……还有,把我卧室旁边的那个房间打扫干净,要一尘不染,一尘不染,要换全新的被褥,窗帘要用厚的、海蓝色的,里面加一层白色绣花的纱帘,有人要住进去……”
    尼卡一边吃饭一边将两个月来的经历简要的向父亲做了描述,公爵基本上只是在听,很少插嘴,除非是没听明白的地方,样子像领导在听取汇报,即使听到鲁姆的事情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和不安。早饭很快就结束了,尼卡洗了个澡,去自己的房间睡觉了。尼卡太疲惫了,自从离开考尔尼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每天晚上都是在奔波、躲藏,居住的条件简陋极了,要么是在马车上,要么是在船上,睡眠也都是处在一种朦朦胧胧的状态之中,这种漫长的旅途简直就是一种折磨,他觉得自己衰老了,脸部的皮肤干巴巴的还起了皱纹,像一张没加油就被扔进锅里的烙饼,他全身都很僵硬,关节好像缺少润滑油的门轴,本来灵活的四肢已经变得像老化的橡皮筋。不过,现在,当热洗澡水从他身上流过时,他能感到血管在膨胀、血液在流淌、在沸腾,好像干枯的河道突然注入了大量的水,奔涌而来,肌肉如同被浇灌的花朵一样变得饱满,他的整个身体像旱季中的植物突然迎来了一场大雨,沉睡的种子发出嫩芽,顶破泥土顽强的来到的地面上,挺直身体,昂起头,全身都伸展开来,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生命的力量渐渐苏醒了,并开始迸发出温柔而巨大的力量,那似乎是一种不受他控制的自然的力量,充满了无限的生机,同时在你卡的心中也升腾起一种强烈的渴望,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呼喊:“我终于又回来了!”那最后三个字在充满生机的心灵山谷中不断的回荡着,非常清晰,尼卡觉得自己像一个在山路上一边无忧无虑的快乐奔跑一边大声歌唱的孩子。
    虽然是白天,尼卡几乎一躺在床上就睡着了,他感觉身体像一张床单一样,好像没有重量,轻轻的贴在床上,其实他已经在床上压出了一个大大的深坑,整个人仿佛已经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公爵要求尼卡继续住在别墅里不要公开露面,对外依旧宣称还没有找到尼卡,并且派人把别墅严密的监视起来,未经允许任何人不能离开,两天之后,公爵离开普罗霍夫回帝都卡拉加斯去了。在返回卡拉加斯的路上,公爵静悄悄的坐在马车里想着心事,这是他的优点,他善于利用一切时间来解决问题,而且效率很高,很难想象一个看起来高大彪悍的人却喜欢安安静静的独处,像一个内向的孩子悄无声息,公爵坐在马车里的样子像一只冬眠的熊。从尼卡那里得到的消息使公爵震惊,他紧张的意识到有人已经向他伸出了蓄谋已久的黑手,虽然还不知道敌人是谁以及他们在哪里,但是不能坐以待毙。公爵决定向皇帝呈报绝密奏章,再通过皇太后的关系来要求动用情报机构的力量进行秘密调查,这样就名正言顺了,能够借助国家力量,事件的性质也就发生了绝对有利于自己的改变,而且这并不困难,因为从整个过程的发展来看,确实有很多可能对国家产生重大影响的事件而且还没有结束、甚至可以说才刚刚开始。情报总局局长谢斯菲尔德中将是公爵的好友,他们曾经一同在军队中服役并且在反击北方草原民族的战争中并肩战斗过,如果皇帝征求情报部门的意见,谢斯菲尔德无论是谁都一定会同意。不过,公爵预感到尼卡很可能不得不较多的介入其中,如果确实如此,那必将影响到他一生的命运走向,只是不知道是福是祸——毕竟尼卡的年龄还不适合介入这种事件,这确实令人犹豫。经过差不多两个小时反复周密的权衡,最后,公爵还是下定决心要这样做,他对自己和尼卡都有足够的信心,他觉得自己绝对有能力在必要的时刻保护自己的儿子,他还为此预测了很多可能出现的细节并制定了大致的应对方案,这是他的习惯或者说是性格,尼卡也很好的继承了他的这种特性,他既是战略家又是战术家,像一个优秀的棋手,从全局到局部再从局部到全局,冷静的进行反复的计算、推敲和比较,他从不意气用事,未来在他的头脑中正逐渐变得清晰,像一个大舞台,各式各样的人物被安排好了一样上上下下,每到这时,公爵就会眯起眼睛,一种无限满足的、畅快的笑容浮现在脸上,像一个品尝到美味的食客,沉浸在令人愉悦的心情之中,现在,在他看来,很多平时趾高气扬的人已经变成了他手里的棋子。当计划越是完善公爵就越是觉得有必要这样做而且一定要这样做,他充满信心,于是决心也就越来越坚定,是的,那个威胁着整个家族的阴谋一定要彻底查清楚,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更大的阴谋一定还在后面,这让他感到非常不安,就像大战前的将军,即焦虑又激动,所以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采取行动,最迟后天就要把奏章呈报上去。公爵又开始思索奏章的措辞,这是一项细致的工作,来不得半点马虎,重要的奏章往往要修改很多次,有时甚至会因为一个用词反复斟酌。这份至关重要的奏章在两天以后被准时交到皇帝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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