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漫游

    
    镇中萧条的景象看得凯文直蹙眉。方才经过镇外时, 曾见过大片的田地，若是认真耕种, 应该能令镇民们衣食无忧。然而事实上他们却眼窝深陷，甚至瘦骨嶙峋，被问路时反应迟钝，眼中也毫无神采。
    凯文问了一路, 才决定先去见众人口中的老好人贾斯特, 问清小镇的现状后再入住。地址也不难找，因为他们夫妻俩就住在旧教堂里, 是镇民眼中如牧师般的存在。
    见到陈旧的老教堂时, 蒂莫西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肚子便“咕噜噜”地叫了起来。他跳下马背, 好奇地走入光线不足的建筑物, 一位头发稀少、略显苍老的男士举着蜡烛迎了上来。
    双方寒暄过后, 凯文确认了眼前的中年男士正是贾斯特。他说明了来意，对方热情地邀请共进晚餐，蒂莫西对于这种“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正事”的态度表示欣赏。
    坚硬的黑面包十分磨牙，足以令喉咙感到不适。凯文教蒂米将其撕碎后浸入小麦汤中, 令其软化为粥样物, 食用起来更轻松。
    见状, 贾斯特歉意地道：“你们远道而来，却只有这种食物招待,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蒂莫西吃得很香, 抬起头来的迷茫神情配上嘴角的食物残渣, 充分说明了他对人类食物的热爱。他不懂招待者的谦逊，只是诚恳地道：“我可以再吃一碗吗？”
    负责煮饭的贾思特太太笑开了，对于欣赏自己厨艺的小伙子，她为其添了满满一碗小麦汤，还附上了一大勺杂烩菜。蒂莫西感激地道了谢，随后偷偷地将萝卜块剔出。由于不能浪费食物，他选择将其放入凯文的碗中。
    凯文削了一眼挑食的馋猫，蒂莫西小声辩解：“只有兔子才吃胡萝卜！”——黑龙不能与草食动物一般见识！
    “哪儿听的童话故事？兔子喜欢吃青草与绿叶蔬菜，胡萝卜不是它们的主食。”说完，凯文便将萝卜块叉了回去，堵住了同伴的嘴，“吃吧，对身体有好处。”
    人型黑龙苦着脸，嚼起了胡萝卜，他感到自己越来越背离巨龙的形象了，简直和一只家猫似的！呸呸呸，龙不是猫！不是！
    看着二人亲密互动的模样，贾思特笑眯眯地道：“你们感情真好，是兄弟吗？欧，金发与黑发，眸色也不同，请原谅我的老眼昏花。”
    他鬓角微霜，笑起来便带出几条鱼尾纹，平和又沧桑，予人以无害之感。凯文出于对晚餐的感谢，有问必答，很快便从对方的口中，得知了噩梦镇的概况。
    这里原本叫做克劳德镇，以云朵之名，彰显着此处盛产棉花。这儿有教堂，有上百所古老的房屋，是个热闹的城镇，可惜好景不长……
    希瑟帝国作为北境之主，无法忍受南境的宗教式渗透，终于派兵关闭各地教堂，驱逐教会势力。一间间教堂就此被废弃，克劳德镇也不例外。
    所谓胳膊拧不过大、|腿，镇民们眼看着教堂被全副武装的士兵封、|锁，各个怅然若失。偶尔还有人徘徊在旧教堂前，颇有失去信仰后的不知所措之感。虔信者们号称这是末日的开端，失去神明庇佑的小镇，一定会迎来灾难。
    或许是他们的话语应验了，镇民们开始噩梦频发，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觉，一个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他们试着熬夜，但这不是长久之策，一旦身体支撑不住，陷入睡眠或晕厥，噩梦都会如期而至，将他们最恐惧的一幕幕展现在眼前。
    镇民们不甘于成为恐惧的俘虏，他们筹集、|资金，找来了不同流派的驱魔师，试图将可怕的阴影驱离小镇。然而驱魔师们同样陷入噩梦之中，有逃离的，有无功而返的，还有几位甘冒风险，却猝死在床前的。其表情惊惧扭曲，令目睹之人噩梦连连。自此，噩梦镇恶名远播，成为了旅者绕道的不祥之地。
    有一户镇民深思熟虑后，决定拖家带口，背井离乡。然而没等他们走出多远，就倒在了地上，捂着胸口，抽、|搐颤抖。一家四口只有老爷子口眼?沸钡氐镁攘耍?肷聿凰斓赝狭舜蟀肽辏?钪找廊煌纯嗟乩胧馈?
    情况出乎意料地严重，凯文慎重地问道：“离开便会死亡？即使用强大的诅咒术祸及全镇人，也无法持续多年，之后你们没有再试着离开过么？”
    “怎么没试过，总有抱着侥幸心理的，却会在离开时遭遇各种不适，严重的甚至直接倒地昏迷，陷入噩梦之中，便再也没有醒来。何况……”说到这儿，贾斯特叹了口气，神情悲伤地道，“最先出事的一家四口人，就是我父亲冒险去救助的。当时他就感到心脏不适，熬了半个多月，也形容枯槁地离世了。镇民们说这也是诅咒，没人再敢救助倒下的逃离者，最后就发展成了没人敢逃离。”
    “那我们进来了，也无法离开吗？”蒂莫西插话。
    “这倒不是。诅咒似乎只对镇民们见效，旅客大多在一两次噩梦后选择逃离，之后就没见过他们了，应该是成功地离开了。”
    “旅者退避三舍，你们又被困于镇中，所以这里经济萧条吗？”
    “也不全是。偶尔也有大胆的商人，往来于卡莫斯公国，为我们定期带来一些必需品，只不过价格昂贵罢了。他们卸完货就走，绝不会停留过夜。镇民们靠着耕地，勉强靠以物易物维生，只是……”
    “只是他们开始食用成瘾类的物质，对么？”凯文一针见血地道。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一群骨瘦如柴的人，在镇口把、|玩毒蛇，是在摄取蛇毒么？”
    “哎，你都看到了啊……没错，最初是一群年轻人熬不住清苦，不知从何处找来一种植物，大量种植，并称其为神的恩赐，可以让失去神明庇佑的人们，重归神的怀抱。镇民们试着嚼食其叶片，果然会感到兴奋、愉悦、甚至精力充沛，长期失眠的疲惫感也随之消退，他们便迷上了这种植物，以它来对抗噩梦的影响。它唯一的缺点就是一旦停用，就会感到强烈的不适，需要继续食用。”
    贾斯特摇了摇头，露出“往事不堪回首”的神色，继续道：“谁知那群青年仗着自己身强体健，控制住了药田与种子，随后向镇民们开价，出||售那些植物的叶片。已经习惯用其抵御恐惧感的镇民们，经不起比醉酒还逍遥的诱、|惑，便服从了这种交易规则。之后，长期食用该叶片之人不但体弱了，经济也不堪重负，镇子便越来越贫困了。那些买不起叶片、又喝不起酒的，就用蛇毒替代，饮鸩止渴。”
    见凯文一脸悲悯，贾斯特挥了挥手，似乎想避开沉重的话题，转而道：“这儿出产的棉花是真不错，你们不是想用来做枕头么？买一些随后来教堂就行，我妻子可是缝纫的一把好手，这儿的桌布、被褥都是她做的，很温馨吧。”
    蒂莫西闻言四顾，只见格子花纹的桌布呈暖色调，配着烛|光晚餐，令人倍感温情。他不懂得客套，直接用手肘碰碰凯文的胳膊，直白地道：“好看，想要！”
    凯文无奈地摇了摇头，略显宠溺地削了同伴一眼，随后歉意地向贾斯特太太道：“我们都很喜欢您的手艺，那就麻烦您了。”
    说完，他取出一枚熊掌，作为晚餐与枕套的谢礼。贾斯特太太得到珍贵的食材，高高兴兴地应下了，还向蒂莫西保证，会按照他的喜好，绣上一轮金灿灿的太阳。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兴，贾斯特除了叮嘱二人带棉花来，还指明了镇中杂货店与酒馆的位置，令他们在住宿前可以先采购些必需品。
    二人告别了夫妻俩，在夜色下策马疾行，很快便找到了招牌陈旧的杂货店。出乎意料的是，那儿被一群青年合围了，嘈杂的声音远远地传开——
    “肉干、果干，葡萄酒有没有？来瓶最贵的！”
    “再来两床被褥，老|子要换新的！”
    “你尿床了？”
    “滚，大|爷有的是钱，买一床丢一床。”
    “动作快点，墨迹个啥？”
    他们有着搬空杂货店的架势，大手大脚的采购与经济萧条的镇子格格不入，瞬间便令凯文联想到出||售成瘾草药的青年。他蹙眉观察片刻，觉得自己若是按兵不动，杂货店会直接卖断货，便牵着马向前走去。
    “喂，先来后到，你小子懂不懂规矩？”一位故作老成的青年伸手拦下了他。
    他的手背还没挨上凯文的胸膛，蒂莫西便格开了他的手臂。
    “哟，刺头？信不信爷将你拔得毛都不剩？”青年失了面子，卷起袖子准备开干，旁人笑嘻嘻地喝彩叫好。
    黑龙没有毛的！但想象了一下光鸡炖汤的模样，还是感到被羞辱了！
    气鼓鼓的人型黑龙学着对方撸起袖子，一把将那小身板撂倒在地，单手握着脚踝倒提而起。猝然受袭的青年惊慌失措，双手撑地，呼朋唤友地前来掐架。
    蒂莫西不管不顾，扯着这家伙的裤腿，“唰”地一声撕开了——拔毛对扒皮，再公平不过了！
    青年当场被扯坏裤子，从未见过这般打架手法的他懵了。
    “我去，你小子不穿底、|裤呢？”
    “这大小有点寒碜了吧？”
    一群狐朋狗友被转移了注意力，走、|光的青年则羞愤得说不出话来。他面红脖子粗地被倒提着，本能地看向了能为他做主之人。
    “啪、啪、啪。”阴影之中，一个中年人鼓着掌，缓步而出，他似是看了许久的闹剧，此刻才出来表态。
    “身手不错，练家子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沉闷又古怪，直到他步入月光照亮的范围，凯文才发现这家伙的鼻子没了——平板的面部眼窝深陷，看起来有点像活生生的骷髅，令人望而生畏。
    “劓鼻科克。”他自报家门，并伸出了手。
    凯文代替蒂米，谨慎地回握。初来乍到，他不想闹、|事，便简述了他们的意图，免得再起争端。
    “买东西是吧，请啊。”他绅士地伸手示意，沉闷的笑声却显得十分怪异，“这儿好久没新客了，欢迎欢迎。”
    凯文将不便于保存的熊掌取出，杂货店老板立刻为其兑换了生活用品与棉花等，还附带了六枚银币的差额。他歉意地搓了搓手，表示自己只拿得出这些了。
    凯文并不在意，他将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了那群年轻人的身上，蒂米则直接挡在他的身后，牢牢地护着自己的同伴。
    “哟，买好了，还换到钱了？要不要考虑来点乐子？”科克失去鼻子后，话音显得阴阳怪气的，格外?人。
    见其同伴拿出一个小布袋，凯文便想到了那种令人上瘾的草药。果然，对方介绍道：“看你们这样，今晚是走不了了，买上一袋，保准你们不后悔。”
    “才不要！”蒂米直截了当。
    换了条裤子的青年凶狠地看向他，他做了个鬼脸回击：“坏东西卖坏东西！”
    凯文以为这场强买强卖会演化成敲诈，没想到对方在对峙过后，竟让开了一条路。科克怪笑着，道：“去酒馆住宿对吧？你们尽地主之谊，护送一下，别让我们的客人迷路了。”
    凯文猜测，这是担心他们连夜跑了的意思。不出所料，在蒂米跟着跃上马后，他们的身后传来了怪声怪调的话音：“你们会知道这里为什么叫噩梦镇的，你们还会来找我的——月夜之下，噩梦开启，二位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