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浅

16.【十四】

    
    书房里浅浅打扫的很干净,康家人都格外的爱干净,李老师是出于本能,康先生和康老先生,可能是出于被迫,但养成了好习惯。他们一家人,都很和谐的,互相照顾迎合彼此的喜好,和和美美。
    浅浅坐在长沙发里,规规矩矩,不知道康先生想要聊什么。
    康国深想了想,在她左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与她挨着,很近的距离。
    浅浅等了半天,他一直没有发话。
    今天哪里做的不得体了?还是哭了的事情,不好看?
    浅浅紧张,搓了搓手背,试探着问:“康先生,我今天做错什么事儿了?”
    “没有。”他回答的倒也很快。
    “那你找我……”
    “浅浅,我要是进去了,你会等我吗?”
    一天了,康国深脑子里就在纠结这个问题,他必须得问,不然日子没法过。他早不是从前那样对待女人反应慢,离过婚的人了,没必要浪费蹉跎时间。
    “等你?”浅浅深刻的理解了几秒,想了想之前郑瑞明的话。
    “啊,您的意思是我会不会走?你担心康康没人照顾?今天不是说没那么严重吗?您家里人和朋友都很厉害,不会的。”
    误解了,没听明白,也是,多么突兀的问题,谁能一下子听明白?
    康国深想了想,说:“我很可能会破产,这个房子也不能住了,一无所有。搬到李老师那边去,你明白吗?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浅浅抿了下嘴唇,这么严重吗?变卖家产?最近搜新闻,好像舆论还是那样,并没有挽回的迹象。
    破产太惨了,难怪康先生都瘦了,吃不下饭,整日愁眉不展。
    她说:“愿意啊,可是李老师那边有阿姨,可能不需要我。”
    “需要,她那个阿姨临时的。”
    康国深没撒谎,李老师不怎么信得着别人,实在干不动才会请别人帮忙,有时候趁人家不在可能还会返工,挺招人烦的。
    “那可以啊,如果您实在不方便,我也可以搬出去自己住。”浅浅又开始发挥体谅人的本能。
    “不行!”
    “嗯?”浅浅歪着脑袋,怎么呢?
    康国深意识自己有些失态了,转念同她打趣:“李老师那院子是旧,看着不怎么大,但是就是不缺房间,可以随便住。一间给你住,一间给你放东西都行。”
    “还有心情说笑话啊。”浅浅服气了。
    “那能怎么办。”康国深见过大场面,心态好。
    他想到什么,问:“你平时在小书房里,弄那些是什么?”
    “一点小爱好,我以前学语言的,就这么一点爱好没丢。”
    “哦。难怪你和李老师有话聊。”康国深再没话了。
    浅浅能感觉到,他根本就心情很不好,很需要人安慰,还在勉强自己。
    她说:“康先生,你这么厉害,还可以再做生意,做生意起起落落也正常,不可能一下子就成功。我舅舅说,人四十岁之前都是要奋斗的,磕磕绊绊都是要经历的,不必想着享福。”
    康国深难得舒心的笑了,“你舅舅说的很对。”
    这样安慰也许并没有什么作用,但起码能好受点吧。浅浅心情也很低落,跟康先生聊聊天,也感觉好多了。
    “浅浅,你今天哭什么?”
    浅浅没有想过,康先生会问她这个问题,这也许,并不值一提。成年人的眼泪,不好看。应该憋着的,她没忍住而已。
    浅浅没有隐瞒,实话说了,她很需要一个出口。
    “我爸爸得了食道癌,他说他临走前的心愿是让我回学校继续读书,我不愿意,也不想跟他吵架,他病的那么严重,不能生气。”
    浅浅想了想,继续说:“我很不争气,大学才念了一年,就怀孕回家生孩子结婚,我和我老公,应该属于两小无猜,我舍不得放弃,所以选择不要学业。爸爸妈妈很生气,我爸爸是做学问的人,觉得丢脸就不认我了,其实我小时候也是在别人家长大的,认不认都一样,反正,我没后悔。”
    她和你想的一样,并不软弱,甚至更大胆。敢做别人想都不敢去想的事,为了爱人。
    “你现在这样……其实可以再回去把书念完,那样的话,会比现在有出路。”康国深衷心建议。
    浅浅有执念,“我女儿没有那个时间等我有出路,我也没有心思想那些出路。我每天都看消息,都想找到她。”
    浅浅低下头,终于忍不住了,“我很想我老公,如果他还在的话,就可以跟我一起去找。我们一定能找到……”
    她在你面前,哭了,说想念死去的爱人。康国深心里,竟然跟着一点一滴的,痛了起来。
    你完全明白她脱了轨的人生,她走在边缘的不耐和伤心欲绝。
    康国深定定的坐在沙发里,看着浅浅眼眶里的泪水,心为之一颤。有太多太多的女人在他面前哭过,或娇或媚,梨花带雨,真真假假,都没什么要紧。
    但浅浅的泪,让人觉得窒息,他张开嘴,觉得呼吸有些不畅。
    “我也可以帮你。”
    “那很难了,我知道。”
    浅浅的绝望,就是明知不可能还在等待的一种绝望。她甚至想过,宁愿远远也死了,去那边陪着爸爸,也不要她尚在人间受苦行,被坏人折磨。又期盼她依然健康的活着,在一个好人家儿。
    这种生死矛盾,是最绝望的。
    康国深私下里用手机查过那个她经常浏览的网站,失踪儿童少年管理中心,上面挂着她女儿的照片,页面的标语“不愿失去你”。
    他是父亲,明白那种心碎。想伸手安抚,又觉十分冒昧,手卡在半空,落了下去。
    浅浅擦擦眼里,勉勉强强挤出笑容,“不好意思,康先生,我今天……很难受,有点控制不住自己,我……”
    “浅浅,你难受就哭,没什么,我可惜了是个男的,不然我早就哭了,你看,我马上要破产了,也不比你好多少,是个落魄人儿了。”
    他的安慰,很心酸,却也有些好笑。浅浅泪眼婆娑,看着他笑了笑,都是成年人,哭一哭,明天还得照旧,不是吗。
    浅浅转头看了看时间,“康先生,很晚了,您休息吧。”
    浅浅起身准备离开,康国深一把拽住了她手腕,握紧了,“浅浅,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进去了,你会等着我吗?”
    同样的问题,又问了一遍,意思就不同了,人再迟钝些,也能够明白,浅浅回身,认真望着他。
    “康先生,你对我很好,很照顾我,如果你需要我照顾康康,我当然义不容辞,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照顾他。但是我要是找到我女儿,我就得走了。”
    非常得体的答案,她并不糊涂,甚至聪明有余。
    康国深松开手,“谢谢你。”
    浅浅轻轻关上了书房的门。
    康国深看着那门。
    浅浅,你这样,对活着的人很残忍。
    你知道吗……
    夜晚徐徐,有些冷,浅浅并没有回房间睡觉,在一楼的小院子里,坐在秋千上,荡啊荡。
    就在二平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此打住,没有后续。
    这不是悲观,是那个人太好,把一切都带走了。没有了。
    浅浅用力的哭,哭完这一次,没有下一次。
    康国深站在二楼,看着她缩成一团,听不见声音。
    脑子里什么都没多想,什么都多余,只有她的名字。
    丁浅。
    丁浅。
    浅浅。
    浅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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