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的末日

    
    尹川出门转了一圈，其实也不知道找个什么好。
    柯炎又高又沉，还要小心不要磕到他，尹川首先考虑的是个大物件，楼下的迈巴赫。
    可惜他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钥匙。
    这里是高档别墅区，自然家家都有豪车代步，车很多很多，但他不认为自己能启动。电影里演的随便一辆车扯开线路就能打火都是骗人的，那么高超的技术一般人做不来。
    他的目光扫了一遍四周，在豪车如云里，看到了一抹清新又不做作的绿。
    那是外壳干干净净的户外垃圾桶，和车子一样，四方四正，还有滚轮。
    尹川眼睛一亮，一边朝它迈进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功课：垃圾桶怎么了，反正是干净的，用用有什么关系！
    然后他打开盖子看了眼，先跑到旁边吐了。
    要是真的敢把柯炎放进垃圾桶，被他哪天醒来知道了一定会把自己拉黑的吧。尹川丝毫不怀疑柯炎会因为垃圾桶崩人设，毕竟柯炎看起来脸上就写着“洁癖”二字。
    这可愁死了。
    万幸他最后在物业管理处的休息室里找到个轮椅。
    “轮椅总比垃圾桶强！！”尹川一脸正经地说。
    柯炎靠在墙上，面无表情。
    车子钥匙其实就在门口保镖的衣服口袋里，眼睁睁看着尹川连厕所都找过了，他能说什么。
    尹川说漏嘴，硬着头皮道：“我、我我发誓真的没有想把你装垃圾桶里……?龋?憧凑饴忠味嗥?粒?憧凑饴肿佣啻蠖嗪袷担?饺?俳镆沧?豢澹?龉ひ坏忝幻?。
    说完觉得不妥，又道，“还有这颜色，纯黑色！高贵优雅又神秘，和你的气质简直百分百符合，坐上去一点也不像残疾人！”
    柯炎当然无法作出评价。
    他像个木偶一样被放在那里，眼皮微微睁开，眼神向下，若不是太过逼真，简直像个充气娃娃。
    尹川鬼扯完看着柯炎才发现问题来了。
    他既然都背不起柯炎，凭什么觉得他能将柯炎抱下楼梯再放进轮椅？
    *
    黄昏。
    河堤上有两个人。
    一个坐在轮椅里，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摇摇晃晃，看得人都替他磕得慌。
    一个推着轮椅，时不时擦一把汗，看得人都替他累得慌。
    夕阳把他们照成了剪影，在河堤上以越来越慢的速度不断朝城市另一个方向移动。
    他们之间是一片沉默。
    柯炎沉默不奇怪，因为他被这该死的世界静止了，口不能言。就算不是这样，他也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何况尹川这个人实在让他槽多无口。
    尹川沉默就奇怪了。
    一个能自言自语讲上整个下午的人，想必是经历了什么心灵的洗礼才会如此沉默。
    比如：已经鼻青脸肿的柯炎。
    亲手把自家男神弄成猪头，这里程碑旁人轻易不可攻破。
    额头上的肿包是尹川第一次背他的时候摔的。那个鼻子上的淤青和身上不明伤痕嘛……就说来话长了。
    论如何把一个身高一米八八的成年男子从二层楼梯转移到一层的轮椅里？
    解：先将轮椅倾斜放在一楼楼梯口，再使用桌子将轮椅抵住以免其发生位移。在车库里找到一块足够宽的平木板，放在楼梯和轮椅之间形成运送通道。最后将人“轻轻”从二楼楼梯拖动下来，由那块平板送入轮椅，最后使出全身力气将轮椅压平，人便成功装入轮椅了。
    解题完毕。
    现实是——
    尹川：我有句XXX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这个办法确实是够蠢的。
    不仅好好的柯炎被磕得没法看了，他自己也累得半死。新京那么大，推着轮椅步行十几公里，怎么看怎么有毛病，还不如第二天找一辆能开的车来运柯炎呢。
    可天快黑了。
    尹川现在最怕天黑，太不安全了，他也根本没办法把柯炎就那么放着。
    世界静止后，新京市的夜晚像是死城，走一走就觉得毛骨悚然，路边静止的人们像是怪物，说不定就会从突然背后蜂拥而来将他撕得粉碎。这么说的话，家里其实也一样。但是只要关上房门，就像小时候怕鬼会躲在被子里一样，明明知道没什么用，也还是慢慢的就会有安全感。
    此时太阳在天际还剩下一个金边，用不了几分钟便会彻底躲在云朵后面，消失在地平线。
    即使这样，天空也还是很蓝很蓝的，和过去的阴霾雾霭有着天壤之别。人类活动仅仅停止几天而已，大自然就渐渐恢复着最纯粹的状态。尹川没见过新京市有这么蓝的天。
    柯炎在这一片沉默中，心底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静止。
    柯炎看见的只有静止。
    一切正如尹川说的那样，世界像被人用遥控器按了暂停键，所有的生物都停在了某一个时刻，可也远不止尹川说的那样——他看见冰雹时逃难出城的汽车排起了长龙，车顶行李架堆满了行李，和进城方向的空旷车道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看见雪融化后的泥泞里落叶堆积，不知名的鸟儿脑浆迸裂；他看见路上极为稀少的行人表情凝固，一举一动皆被定格；他看见车祸，看见跪在地上哭泣的人，看见从车窗伸出来的手，这个世界像恐怖片现场。
    尹川似乎不太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还有空跑来他家捣乱，脑回路之不同令他无法理解。
    夜风悄悄拂过，一片寂静里，柯炎清晰的听见了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天地间仿佛只有他和尹川两个人，以及这辆车轱辘滚动出声的轮椅，他脑中无数推理、逻辑、分析在迭加交替，像高速运行的计算机一样，无数可能里没有一样能将他说服。
    不知又走了多久，街道上发出轻微的细响，一声接一声，这条街自动控制的照明路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尹川吓了一跳：“卧槽？”
    他出声打破了这静谧，引得柯炎都想抬头去看一看，这人是不是发现了其他人？可惜他连眼皮都不能动，又怎么可能转过头去看尹川发现了什么呢？
    “有人醒了？！”尹川停住脚步，四处看了看，“有人在开路灯！真的有人了！喂——”
    他大吼，“喂！！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是不是有人醒了！”
    尹川跳下河堤，没头苍蝇似的跑了一圈，偶尔跑出了柯炎的视线，不知道跑去哪里，但是随时能听见他的声音。
    柯炎看到他宽大的白色T恤在夜风里向后鼓起，勾勒出清瘦的一截腰线，在这么冷的天气里看起来有一点单薄可怜。他能理解尹川的激动，他也希望世界上还有别的人在，甚至他也激动了一瞬间，可是他很快想起来这条街不过是前不久市政府批下来改造的雪亮工程，他有所耳闻。
    没一会儿，随着脚步声，尹川回来了。
    “好像没人。”尹川对他道，说不清是沮丧还是庆幸，“反正我没看到。不知道是不是有人醒了……”
    柯炎：“……”
    当然不是，区域路灯自动化而已。
    忽地，尹川将脸凑近看他，一双小鹿眼圆圆的，黑白分明，实在和他本人气质不太搭配。
    距离得太近了，连他那颗褐色的泪痣都让柯炎能看得一清二楚。
    柯炎在心里皱起了眉。
    尹川则仔细地看柯炎的脸，不放过脸上每一种表情，可惜柯炎和刚才别无二致，他完全没有会醒过来的迹象。
    “呼——”尹川长舒口气，气息喷洒在柯炎脸上，凉凉的，吹得柯炎的睫毛都抖了抖。
    他似发现了好玩的事物，一边拿手指爱不释手地拨弄柯炎的睫毛，一边说：“不要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不管有没有人，他们都不能动你一根头发！你现在是我的人！”
    柯炎：“……”
    突然，柯炎眼前一黑，回过神来脸前方多了个事物，是尹川的后脑勺，紧接着轮椅沉了一沉。
    柯炎：“……”
    尹川本来就走得脚疼，又咋咋呼呼跑了一圈，说着便毫不客气地坐上了柯炎的大腿叹气：“真的好累啊！我走不动了！”
    被静止后的柯炎，几乎有了一种能感受到这人的错觉。
    大腿上的两瓣屁股圆圆的，似乎很有弹性，他来不及反应，又听见“咔嚓”一声快门响，尹川不仅把他当成个人肉坐垫，还又对着他开始自拍！
    “靠过来一点，这里的景色这么漂亮，我们得拍照留下回忆。”尹川的脑子里只有自拍，这是他以后回味和柯炎在一起的时光必不可少的。
    他觉得坐姿不对，又挪了挪位置，把小脸侧着往柯炎脸前凑，“这样，茄子~哇，你都不笑，好冷漠我好喜欢哦~”
    柯炎终于看见了尹川从闯进他家之后就开始不停拍照的手机，左下角预览图显示着他在床上时闭着眼睛的单人照，照片上还有一只比着“Y”字的手入镜，不用说也是尹川的。
    不仅照片令他反感至极，他还从镜头里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鼻青脸肿，可笑又滑稽。
    柯炎：“！！！”
    这是自己？？
    尹川浑然不觉，靠得更近了些，露出笑容连拍了好几张才意犹未尽的停止，重新打开了健康APP，嘟囔道：“哇，我今天走了四万步了……难怪这么累，简直比我过去一年加起来还要多呢。谁能想到现在全世界就我一个人还在坚持运动！现在全世界的朋友圈加起来我也是第一名！”
    正想着，尹川不知怎地又动了动，还嫌大腿不够舒适一样试图往后靠，越来越向某处靠近。
    若是平时，自觉被侵犯的柯炎额头恐怕早已冒起青筋，那是暴怒的征兆。
    不等柯炎怒火攻心，两人同时猛地一沉，那轮椅“哐哐哐”连响几声，终于垮掉了！！
    尹川：“……”
    柯炎：“……”
    说好的两三百斤不是问题呢？
    不对，自己和柯炎加起来……好像差不多快有三百斤了。
    尹川爬起来，一点也没摔疼，毕竟有人肉坐垫。
    可是柯炎整个人倒在泥泞里，长手长腿都快被散架的轮椅挤到一起去了，青紫交加的脸上有一半都是淤泥，像跌落阴沟的倒霉天神。
    柯炎的表情一如既往，安静祥和。
    他已经要被玩坏了。
    “我不是故意的！！是你自己太沉了！”尹川睁眼说瞎话，“真的不能怪我，不关我的事……我可轻了，刚才我坐你腿上还留着力气呢！”
    “我明明轻轻地，轻轻地坐的。”他加强补充，“我都不敢使劲。”
    突然，他不知回忆起了什么，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眼睛看着柯炎的大腿根，脸慢慢红了起来。
    “柯炎，我刚刚是不是都坐到你的鸟了啊。”
    柯炎：“……”
    谁来把他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