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双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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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俩人进了屋，双双又开始来回踱步。她抓着自己的头发，把头发都抓得乱蓬蓬的：“她怎么变得那么厉害。”
    “我觉得还好呀，而且你不是吓退她了？”曹野想起自己当初被红婶鬼打墙之后，双双也没见得有多厉害。
    “好像这里的平衡被打破了。”双双思索着，“所以，她比以前都要强大。我自保当然没问题，但是我担心你。”
    她走到衣柜前，说：“我刚才那么着急让你上来，也是因为这里相对安全些。而且我有东西要给你。你打开这个。”她指了指衣柜的抽屉。
    那是一只款式古旧的深色木制衣柜。柜身上的红漆润得发亮。因为里面有股霉味，曹野不爱往里放东西。何况他也没多少东西。曹野拉开抽屉，里面冒出一股尘埃。
    双双让他伸手往抽屉里探索，在抽屉上方，曹野摸到一个小木块，轻轻一按，啪嗒一声，一小块木板滑了下来，落在他手上。曹野的手往外一推，薄木板被拉开，原来这是暗格的小门。
    “难道有宝贝？”曹野喃喃道。想到这，他也不顾里面满是尘埃了，指头不停地摸索着，半天才摸到了一根又凉又硬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抽出来一看，是一根银钗。
    银钗子大约十几厘米长，拿在手里还挺沉。前头尖，尾巴圆，上面还顶着一颗蓝色的宝石，边上雕着对称的银丝花草，看上去颇为名贵。
    “嚯。”曹野又是半天才吐出一个字。
    “你收好了。有它在，你就安全了。”双双说。
    “这东西很贵吧？”曹野把玩了一会儿，掂量起它的重量
    “你要是敢拿去卖钱，我就把你撕了。”双双黑着脸道。
    “不能够！”曹野忙说，“你给我的东西，怎么卖！好好保护还来不及呢。”他亮出谄媚的笑来。
    “我都把压箱底的都给你了，什么都给你了，说明事情真得很糟了。”双双蹲在曹野身边，语气恳切地说，“这钗子你可一定要看好了。一定不能弄坏了。”
    “一定！”曹野赌咒道，“我赌上性命，也会保护好它！对了，这算是定情信物吗？”
    “你又闹！不正经！”双双作势要打他，转头忽然又说道，“说起来，应该算是吧……这该我问你才对！”她的脸上浮起一片绯红。
    这时，门被敲响了。
    曹野赶忙把银钗用布包好了，揣在外套的内夹层里，警惕地问：“是谁？”
    “你露爷来啦，快开门！”露微在门外大呼小叫。
    听到露微的声音，曹野没来由得安心了许多。他跑去打开门，看见露微两手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一袋子零食。
    “你大爷的，你怎么找过来的？”曹野连忙接过露微手中的东西，迎他进来。
    “没人能躲过我的眼睛。哎哟重死我了。”露微脱了鞋，朝自己的手上吹气，他提的东西太多了，手掌勒出几道深深的红痕。
    “给你带了些生活用品。”露微走进房间，双双连忙让开道，他顺势扑到曹野的床上，仰面躺着，“可累坏我了。东西太重了，手也疼，脚也疼。”
    曹野倒没有嫌弃露微就这么倒在他床上。只是见露微提来了这么多实用的好东西，他感动得想落泪。“我东西够用呢。”他说。
    “我知道你够用呀。但是我会常来的，而且还留宿。我总要给自己准备点东西吧。不过我也用不了多少，你该用就用。”露微这么说着。
    曹野知道，露微家又宽敞又舒服，而且离学校和实习单位都近，所谓留宿用品的说法，或许是为了保全曹野的自尊。他撕开露微带来的薯片包装，说：“行啊，你随时来。”
    “不过你小子以后，可别丢下我一个人单干。”露微拿起曹野放在床头的杯子，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水喝光了，他长出了口气，一抹嘴道：“我还真奇怪，你什么时候长能耐了，居然敢不理我。”
    见露微如此担心，曹野忽然有些愧疚。细细想来，他确实有些意气用事，事儿不算太大，却搞得要与世界决裂一样。还伤及了无辜的好兄弟。
    他惨笑道：“算我这次表现不好啦。”
    然后将自己离家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露微听了，起先神色有些凝重，后来居然微笑起来。
    曹野问他笑什么，他老气横秋地说：“露爷我欣慰呀。你长大了！”曹野笑着锤了他一拳。
    “不过，咱哥俩相互扶持，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自立当然好，不过我永远支持你，你可别把我当成那些囚禁你的家伙啊。”
    曹野心中一热，忍不住朝双双那看一眼，见双双也会心笑着，忍不住朝她竖了个拇指。双双也看了露微一眼，跟着竖起大拇指。
    这个举动，露微看在眼里。对着空气微笑，竖拇指，实在是太诡异了。
    难不成病得更厉害了？露微忧心忡忡。
    见露微担忧地看着自己，曹野才意识到，露微是看不见双双的。自己的行为在他看来，的确会十分奇怪。
    他深思片刻，就叫露微端正坐好，然后把自己的灵异经验简洁地说了一遍，只是双双他没有多描述，而是用“灵界朋友”来指代。他觉得，露微肯定会相信自己。
    红婶、天台、鬼屋。这些词汇说得露微心惊肉跳。他不怕怪力乱神，因为他根本不信这些。但他怕的是曹野的精神状态。望着曹野诚恳的眼神，他相信曹野不在说谎，这说明，曹野出了很大问题。
    必须先稳住他，取得他的信任。露微心想。
    “既然如此，那我们首先要从那个红婶入手，调查她的身世遭遇。这里往往是突破口。”按照曹野故事的逻辑，露微给出了一个眼下可行的办法。
    曹野频频点头。
    “可是，李兰拒绝跟我沟通，问不出东西来。”双双对曹野说。
    “没关系，露微有办法的，要调查的话，可以从很多方面入手。”曹野一本正经地解释道。然后他指着双双所在，对露微说：“这位灵界朋友问我，该怎么调查。”
    露微勉强点点头，对双双所在挤出一个笑容说：“你好。我可以试着调查看看，也许很快，也许要几天，应该会有线索的。”
    他脸上笑着，心里却焦急如焚，他心想，这大概是妄想症？或者精神分裂？不知道陈教授明后天有没有空。但是该怎么把曹野骗去医院呢？
    露微的表现让曹野大为感动。他拍拍露微的肩膀，告诉他，现在要查的是一位叫做李兰的女人，出事前的年纪，算来大概三十岁左右，按双双的说法，好像之前就住在南门小区，而且就在曹野这幢的一楼。
    “难怪一楼有间屋子一直锁着没人住。”曹野恍然大悟。
    “行，我试试。”露微给包哥去了个电话，让他帮忙查查李兰的事情。
    露微刚挂电话，曹野就示意他噤声。
    曹野竖起耳朵凝神倾听：“你听到什么吗？”
    露微侧过耳朵，试图捕捉空气中的音波。
    外面似乎传来一阵阵呼号，像是有人扯开嗓子，在黑暗的夜空中嚎叫。
    曹野打开窗户，嚎叫瞬间清晰明亮。惊恐无助的喊声，在黑夜中翻滚上来。探出头去，他看到二楼光影凌乱，人声嘈杂，四婶的嚎叫惊慌失措。
    双双猛然站起来，惊慌道：“大事不好！快去看看！”
    曹野朝露微喊了一声，就打开大门想往外跑，结果看到一位满身绿光的老头站在黑暗的楼道中。他的鼻子有点歪，左边有一颗大黑痣，正神情愕然地盯着曹野，忽然一拍大腿，居然说出话来：“你造孽哦！怎么把佛珠拿走啦！”
    曹野腿一麻，差点当场跪下。这老头就是下午那团白雾？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清晰了？而且还能说话？那串破佛珠又怎么了？
    “佛珠？”双双似乎没明白过来，她看向曹野，“佛珠怎么了？”
    曹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把佛珠给双双看：“我……它散了。我拿来挡鬼了。”
    “哎呀！你闯大祸啦！”双双急得一跺脚，“我说怎么李兰变得越来越凶，原来是你闯的祸！”
    绿油油的老头左臂直直一抬，爬满青筋的大手朝地板指去，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惊恐：“你们快下去！李兰她，冲进去啦！”
    来不及解释，曹野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二楼。一脸迷惑的露微也跟着跑了下来。
    四婶家的房门前围了许多街坊邻居。门里透出橙黄的光。四婶呼号震天。邻居们紧张不安，议论纷纷。曹野连忙挤开人群，往房间里一看，顿时傻了。
    小六子躺倒在地上，眼睛紧闭，脸色乌青。他大张着嘴巴，使劲地喘气，每喘一口，胸腔就发出可怕的鸣叫，仿佛他的胸腔里藏了巨大的风箱。
    更可怕的是，曹野又看到红婶了。她正骑在小六子身上，伸出两只又长又细，长满尸斑的青色手掌，掐着小六子的脖子，似乎要置他于死地。
    四婶在一边惊恐万状地嚎叫，卢刚跪在孩子脚边，哀恸地呼喊小六子的名字。
    他扭过头大吼：“救护车呢？”门口的邻居忙说：“喊了！喊了！”
    明亮的灯泡在风中晃动，光影随之晃荡，明明灭灭。房间里混乱不堪的场面仿佛一场诡异的梦境。似乎除了他，谁也看不见红婶。
    “这是犯喘病了？”露微问一位大爷。
    曹野心知，这或许是疾病，但如此严重的情形，跟红婶的侵犯肯定脱不开干系。而按照双双与鬼老伯的说法，红婶能如此轻易进入四婶家，就是因为他拿走了镇宅的佛珠。想到此，作为罪魁祸首的他，胸膛一阵发麻发酸，顿时满脸愧色，无地自容。
    小六子的脸上大汗淋漓，细小的眼睛向上翻着，露出灰色的眼白。他拼命地鼓动自己的胸膛，想吸入稀薄的空气。可红婶那双青色大手，铁箍般在小六子的脖子上。蚯蚓般的青筋成群地长在那双手上。
    此刻已容不得曹野愧疚了，他忽然脑子一热，不管不顾地站出来，掏出怀里的佛珠，像举枪似的朝向红婶，大声吼道：“李兰！你给我住手！”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四婶停止嚎叫。卢刚噎住哭声。门外邻居们瞪大眼，纷纷退开几步。露微眉头一皱，问：“你说啥？”
    红婶当然也听到了。松散的佛珠在那一刻，闪出一丝微弱的光来。
    此时，它的驱邪威力好像大不如前，但足以刺激到红婶。
    有经验的猎人都知道，猎野猪时一定要保证开火必杀，因为野猪受伤未死时，是最狂暴最凶狠的时候。而曹野手中断了线的佛珠，此刻就像一杆受了潮的土制猎枪，击伤了野猪，却也同时招惹来一只嗜血狂暴的猛兽。
    她的头部缓缓转向曹野，发出嘎吱嘎吱的骨头碎裂声。
    曹野全身发冷，连汗毛都竖了起来。
    红婶忽然立起来，伸出双手，怪模怪样地向曹野奔过来，仿佛一个提线木偶，被蹩脚的艺术家提着。她的手脚似乎支撑不住身子，关节扭曲，以异于常人的跑姿，摇晃着冲过来。
    曹野野猫似的一弹，夺路就跑。他推开邻居，无视露微的问话，没命地往一楼跑。风在他耳边呼啸，如果能快一点，他甚至愿意直接滚下去，跳楼也是个好选择！他几秒钟便到了一楼，正要冲出门洞，忽然一个女人的头从门洞上方倒挂下来，曹野刹车不及，一大把腐臭的头发猛地拍在曹野脸上，曹野惨叫一声，往后翻滚，摔在地上。
    那红婶像一只壁虎贴在门洞上。漆黑一片的脸上，两双眼睛闪烁在头发的缝隙中，死死地盯着自己。仿佛一只蜘蛛，她从门洞爬到了天花板上，倒挂在上面，慢慢地往曹野这边爬来。散下来的头发一寸一寸地贴近。
    曹野浑身发抖，想站起来，手脚却完全丧失了力气，他想往后爬，但怎奈全身的力量都被抽走了，只能看着红婶居高临下，越爬越近。
    “走开！”忽然一声清脆的声音炸起，红衣大姐往后一缩，翻身跳了下来，“咔擦咔擦”的身子扭动着，退到院中，爪子大张。
    一阵白影从曹野眼前飘过。双双伫立在曹野身前。她簪好的发髻梳得整整齐齐，长而清爽的黑发贴在腰部，洁净的旗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气。那一声清脆干练的“走开”，虽然声音不响，却掷地有声。
    双双又一次与红衣大姐对峙着。
    大风骤起，席卷满地的落叶。
    双双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走进院子：“李大姐，你这是何苦？”
    红衣大姐默不作声，骨头又“咔擦”一声，在暗夜中，声音如刀光一般锋利。
    “你找他麻烦，就不怕我狠狠打你吗？”双双一字一顿。
    她的双手合拢，揣在腰间。风吹起她的裙摆，飘飘然犹如仙女。三千青丝，如墨沉郁。她的背影透着寒气，但毫不砭人肌骨，却有几分冰清玉洁。
    红婶扭曲着身子，全身骨折般，全凭一股怨气死死扎在地上。她的手指狰狞得厉害。长发虽然盖住脸，但刺骨怨念却透过污秽的乱发直射出来。
    两边都是死一般寂静。
    冷冷的上弦月，青玉一般的光芒。地上的景物，抹上了一层寒霜，杀气腾腾。
    曹野捏一把冷汗，顺手捡起一根棍子，紧紧握着。也许是吓糊涂了，他的脑海中莫名出现一种感觉，只觉得这阵势，好像双双与红婶之间即将爆发一场世纪之战。很快，双方都会使出惊天动地的绝招，令风云为之变色，天地为之颤栗。
    这个不知何来的奇异想法没来由地压住了恐惧。曹野的眼睛瞪得极大，似乎舍不得看漏每一个画面。
    行动了！
    红衣大姐向双双冲来了，像一阵血染的妖风！
    双双也动了！她扬起了手臂，毫无惧色地起手迎战！
    曹野的眼睛连眨都没眨，却看见两位气势汹汹的女鬼——竟然厮打在一起。
    双双左手扯着红衣大姐的头发，用右手狠命地刮她的脸，抬起左脚来，猛踹红衣大姐的腰，可是好几下都踹歪了，只踹到红婶的小腿上。
    红婶也不甘示弱，她左手用力地抓着双双的手，不让她拉扯自己的头发，右手啪啪地拍着双双的脑袋，同样伸出左脚去踹双双。
    两鬼粗声粗气地喘着气。双双被打痛了，就带着哭腔喊：“我打死你个丑八怪！”说罢松开了红婶的头发，挥舞着双手，扇起连环巴掌，朝她的面门拍去。
    红婶连忙抱住了脑袋，由着双双劈里啪啦地打了十几下。她勃然大怒，嘶吼一声，也伸出青色的鬼手，朝双双打了一阵连环巴掌，把双双的头发给打乱了。
    双双脸带愠色地摸了一下头发，厉声喊了句：“我呸！”便再次用巴掌向红婶挥去，一边把自己的上半身往后面侧去。
    红婶有学有样，也伸出巴掌在空中挥舞不停，同时把上半身往后仰着，怕被打到脸。
    双双眼中噙着不甘心的泪，气鼓鼓的，红衣大姐则是一团头发，什么表情也看不到，但看起来也很怕痛。
    两位绝世女鬼，杵在院子里，侧弯着身子，四手连环拍打着。院子中响着两鬼劈里啪啦的拍手声，四只鬼手在清冷的月光下交相挥舞。
    曹野看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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