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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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夕阳西沉，晚霞的余晖映满整个天空。寒风凄厉，空旷的墓园，冷漠萧条。
    林语涵走在水泥路面，两边的树木因为天气原因早已叶落凋零，说是枯枝败木也不为过。正如林语涵此刻的心情，他甚至没有做好如何面对母亲的准备。
    或许自己的遭遇，母亲在天堂全部看到了，而他就怕这个，他能想象到母亲心痛的眼神，他想装作坚强的样子告诉母亲：我没事。然而事实真的如此吗？连自己都骗不过。
    林惠芬的墓位在偏远的角落，林语涵寂寥地走过弯角，抬眼看到母亲的墓碑前站着一个人，林语涵的瞳孔霎时间急剧收缩，怔怔的看着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穆阳。
    一身黑色的西装，肃穆地站在墓碑前。
    林语涵出神地看着他，惊讶盖过呼啸而起的寒风，这里人迹罕至，所以稍微有点动静，穆阳就能注意到。
    他侧身看到来人是林语涵，眼中闪过沉恸。
    二人不期而遇，眼神交汇，似乎都想读懂彼此眼中的含义。
    “语涵——”
    “穆老师——”
    异口同声地问候默契而出，林语涵话头一顿，穆阳转过身看向他。
    林语涵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只能半垂着目光走到母亲墓碑前，和穆阳并肩而立。
    穆阳沉默一会，突然开头道：“语涵，你会怪我吗？”
    “老师，你为什么这么说？”林语涵不解穆阳为何有此一问。
    “我曾经在你母亲的面前保证，会好好照顾你。其实就算你母亲不跟我说，我也一样会这么做。但我始终是你的老师，这个身份改变不了，有些东西，有些事情，我赌不起，因为对象是你。”
    “穆老师……”林语涵的声音开始哽咽，他捕捉到了穆阳话中的深意。
    穆阳没有看他，而是注视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他缓缓蹲下身，对着林惠芬的遗像说道，“伯母，对不起，我承诺你的事情没有做到，我辜负了你的嘱托。”
    林语涵紧跟着他蹲下，他急切地想告诉穆阳，高三能有穆阳的陪伴就是最大的幸福，别的已经不重要了。而穆阳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盯着林语涵，目光柔和，甚至闪烁着星辰：“你才十八岁，人生刚刚开始，你的面前是浩瀚海洋，有无限的可能。而我，将会在这座城市终老。你要去追寻自己的梦，那才是你的人生，我不过是你生命里一个微小的过客。”
    “不！穆老师，你在我心里有无可取代的位置。”
    穆阳的双眸闪现出晶亮，他伸出手轻轻放在林语涵的肩上，语气充满着疼惜：“你还是个孩子，却已经要背负这么多本不该降临在你身上的事情，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一直生活在痛苦和煎熬中，我却什么都不能为你做，或许，我根本不应该出现——”
    “我非常感谢能认识老师！”林语涵目光如炬，他打断穆阳的话，神情坚定不移，“除了我母亲，老师你是这世界上对我最重要的人！”
    穆阳的瞳孔一缩，手掌下是少年稚气未脱的肩膀，却坚硬挺直，他愿意相信，这双肩膀坚不可摧。
    “语涵，如果可以，我真想代你去承受那些伤痛和不幸，如果可以，我。。。我真的想。。。” 眼睛不受控制的湿润，眼泪终于涌出了穆阳的眼眶。
    林语涵再也压抑不住内心激荡的情感，投入了穆阳的怀中，额头靠在穆阳的肩膀上，哽咽道：“我没事的，老师，我真的没事，我只希望老师今后能幸福”。
    穆阳原本僵硬的身体迅速松弛，热情回抱住林语涵。
    这一次不是安抚地轻拍林语涵的后背，而是像拥抱爱人那样，将他抱在怀里。
    就放纵这一次吧，也是最后一次。
    “语涵，这也是我的期望，你一定要幸福的活下去。”
    林语涵的生活从此恢复了正常，沈超做到了自己说的，真的没有再强迫林语涵做他不喜欢的事情。
    而时间，白驹过隙，眨眼间高考结束。
    填报志愿的那天，林语涵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那片桔梗花田所在的城市。
    本科一批，当仁不让。
    沈超是看着林语涵填报志愿的，他的成绩本可以和林语涵上同一所大学，然而他却没有这么做，也许，是时候该放手了。
    离别的月台，人来人往。
    “这半年来，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陪我说说话。”沈超送他来到站台。
    林语涵接过行李：“因为你给了我尊重，所以我也还你尊重。”
    沈超笑道：“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说话还是不给我留面子。”
    “此去天涯路远，你我应该不会再见了，我希望你可以找到一个真正值得你珍惜的人。”
    “语涵。”沈超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先听我说好吗？我想通了很多事情，还真要好好感谢你，同时，我要为我曾经犯的错，郑重跟你道歉。”他面对着林语涵，微微颔首：“对不起。我对你的伤害，可能永远无法弥补，但是那个不该出现的人，绝对不是你。”
    林语涵道：“你肯给我自由，我很感激你。”
    沈超张开双臂：“能给我个拥抱吗？就当是从此再也不见的最后一点福利？”
    林语涵微微蹙眉，却没有拒绝。
    沈超上前两步，轻轻抱住他，没有多腻歪，而是主动拍了拍他的后背，就像兄弟那样。
    “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有一天，你觉得累了，想找个可以依靠的肩膀，记得还有我。”
    火车呜鸣，缓缓驶动。
    林语涵离开了这座承载他太多爱与别离伤痛的城市，同时，再也没有见到过穆阳。
    四年后，学业有成的林语涵回到他的城市，用自己的知识和能力为这个自己长大的城市尽自己的力量，他进入编辑部，短短一年时间就通过自己的才学成为见习主编。
    一天，快递员拿着一份文件走到他面前：“林先生，您的文件。”
    林语涵抬眼，伸手接过文件夹，对快递员道了声谢。
    他看着面前的快递，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
    通常这类的文件都会先被放在一边，每天邮寄来的稿件有很多，像这种连寄件人都不写清楚的东西，往往不会受到重视。
    林语涵暂且忘记了它的存在，直到□□点钟，加班结束，他站起身直直腰板，却意外把随手放在一边的这份快递扫到了地面。
    左右无事，林语涵终于拿过它，拆了开来。
    文件夹里只有几张照片和一封手书。
    林语涵翻开信，接着一下僵在了原地：
    语涵，我是沈超。
    先别急着倒胃口，其实这几年我一直都有关注你，你现在很成功，是学校的标杆人物呢！而我已经出国了，恐怕以后没什么机会见面，我准备在美国定居。
    对了，这些照片你要仔细的看，你那个为了爱的人牺牲自己的言论现在可行不通，我还是那句话，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永远的遗憾。
    你会在照片中看到你想要的，勇敢和他在一起吧，好好珍惜。
    请你一定要幸福。
    再见。
    林语涵愣然，他的视线重新聚集在桌面上摊开的照片里，每一张都是他自己，在桔梗花田紫色的花海徜徉。
    照片里，他的神情放松，神游物外。
    林语涵一张张看着，忽然发现有几张照片的隐秘处似乎还有什么人存在。他的心猛烈地跳动着，一个不敢想的名字在脑海中盘旋，他的手在发抖，而最后几张照片，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测。
    初秋的雨季刚刚收尾，这场雨来得突然而急促。
    整座城市被朦胧的雨雾包裹，像极了江南雨乡，有一种浓到化不开的美。
    很多人外出时并没有来得及准备雨伞，此刻大多数都选择了等待，学生却不同，他们充满着青春的朝气，也难免冲动。
    女孩子们三三两两挤在一柄伞下走出校园，男孩子们或多或少都是一头冲进了雨雾中，丝毫不在意雨水淋湿衣衫。
    放学的潮流中，一个清冷高瘦的身影撑着黑伞走进了校园。
    摩挲着伞柄处镌刻的字迹，走在这个装修到物是人非，几乎要认不出来的母校，记忆中那个凉亭不确定还在不在。
    他的脚步轻缓，穿过两栋教学楼，终于还是看见了凉亭。
    来人微一停顿，撑着伞的手暗暗握紧伞柄，他的眼神悠远，注视着凉亭下的那个人，轻缓地开口：“这把伞，留给你。”
    正在看书的人身形僵住，他转身，面前是少年不再青涩的容颜。
    来人绽放出了会心的笑容，“穆老师，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