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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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娇娇眼睛一酸，又气哭了。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她瞪着沈柟：“你……你什么都不说，我想尽法子讨好你，你也不理我……”
    沈柟捉住她的手，搁在自己脸旁，苦笑道：“是我的错，我气狠了，怕一开口就要说出伤你的话。”
    “你……你就看了一折戏，怎么就那样怀疑我？我平日是怎样的，你不晓得吗？”
    “你怎么也不肯告诉戏本子写的是什么，大哥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先前发生的事，我又是这个样子……”沈柟将脸紧紧贴在她手心里，叹了一口气：“我很怕……娇娇，可我说不出口。”
    娇娇怔住了。
    “你是侯府三少爷，满腹诗书，一身才华，你怕什么呢？”良久，她低低地说：“我才是该害怕的那一个。不敢告诉你戏本子的事，是因为……”
    她从第一回见到沈檀时说起，只是略去了和韵芳之间争风吃醋的过往。越紧张沈柟，她就越不敢让他知道进入侯府前的娇娇是什么样子，以前她丝毫不觉得，如今却只觉当时的自己满目不堪。
    在戏台子上搔首弄姿，为了几个铜板而讨好有点小钱的客人，她不后悔自己那么做，若现在被赶出侯府她也还是会那样，但那个娇娇，不能被沈柟知晓。
    那个娇娇会污了他的眼睛。
    “我是想报复侯爷，凭什么他轻飘飘一句弄错人了，我就该受到那种羞辱？连声抱歉也没有。我不知怎么写下了那出戏，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会喜欢那种粗俗的戏本子，可是家里等着我挣钱，那出戏班主愿意多分我铜板，我也没道理不让他们演。后来侯爷看到了，气不过，就要拦着我们继续演。我当时又得意又生气，为了出一口气，要侯爷给阿爹银子，还要纳我做妾。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想给他做妾，侯府里的人上回遣我回去，连下人都欺负我，我来了也没好日子过；可当时一定是被猪油蒙了心，光想着出气，不管不顾地进来了。”
    她垂眸看着沈柟；沈柟也正看着她。
    “第一眼看到你我是很后悔；可听了你的话，想留下来照顾你也是真心。从来没有人待我这么好，还什么都不问我要。你待我越好，我就越怕，怕你知道先前发生的事，怕你觉得我是个坏女人。而且我不大听得懂那些诗，看不懂那些词，字也写不好，每天都怕你发现我其实什么也不懂，怕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就像那朵一直压在箱底的金边牡丹绢花，当初她想了那么久，那么喜欢，跟了沈柟以后却不敢再拿出来了。在沈柟的耳濡目染之下，她无论看什么都和以前不一样了。那朵绢花渐渐变得不堪入目了，颜色粉得那么妖艳无格，针脚那么粗糙，金边也粘贴得粗劣，攒了那么久的铜板却买了这样一朵绢花，那个娇娇真是傻透了。
    可她和那朵绢花不是一样的么？沈柟现在就像当初攒不够铜板买绢花的她，等他看久了，就会看出不好来了。
    “你怎么会这样想？”沈柟压下心中被沈檀设计的不满，一心一意哄着娇娇：“这件事确实是大哥的错，并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害怕？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么？”
    她好吗？
    “我……我哪里好……”娇娇讷讷说道，不敢信，又有些期待。
    “你很好，无论什么都很好。”他笑着说，细细地说出许多桩平日里的小事。
    他说得那么认真，娇娇想不信他都难。那些她自己都注意不到的小事，他也看在眼里，无论多么微不足道，他也能从中发现她的好。
    被那样好看的眼睛柔情地望着，听他温润的嗓音柔柔地细数过往，娇娇眼前很快模糊成一片。那天夜里的月色有多好，娇娇和沈柟也记得不太清楚了，它被毫不留情地阻隔了，和趴在草间鸣叫的虫子一起，只能默默观望紧闭的门和窗。
    第二天两人又像从前一样腻歪了——不，比以前还腻歪。杏儿和采蝶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和好了，气得牙都快咬碎了。
    只是这甜蜜没维持几天，又被一桩突如其来的事搅乱。
    沈檀叫人送了些仕女小像过来。徐氏和陈氏将城里适龄的贤淑女子相看了一遍，又比对了生辰八字，选了一些人出来，让他过目。
    但这并不是让他自己选择的意思。老太爷常年昏迷不醒，长兄如父，沈檀有权为他决定选择其中哪一个做妻子。
    若是以前的沈柟，自是没什么人愿意的；可如今沈柟身子好起来了，声名又起，陈氏也不遗余力地四处宣扬他的好处，愿意把女儿嫁进侯府的人家便也多了。
    娇娇正好做了甜汤送到书房，沈柟并未瞒着她，她一个不漏地全看完了。
    “看起来都挺好的，不知三少想娶哪一个做妻子呢？”娇娇话里带着一丝酸气。
    沈柟有意逗她，道：“我也正挑花了眼，正好你来了，替我选一选？”
    娇娇一帕子打在他脸上：“沈瘸子，你不要太过分！”
    沈柟见她眼睛都红了，也不敢再逗她，忙揽住她的腰，好言好语地哄劝了半天，总算哄得她神色稍缓。
    娇娇冷静下来，也知道自己闹得没意思，低声说道：“你是侯府三少爷，总归是要娶个正室的，只不要娶一个厉害的进来，让我见不着你就行了。”
    “你真心这样想？”
    “真心当然不这样想。我巴不得你不娶正室，最好把我扶正，好让我一直占着你，可这种事怎么可能呢？”娇娇啐了他一口：“又问这么没意思的话。”
    要是她没去戏班子挣钱养家兴许还有可能，她虽家贫，却是良民；可她上了戏台，那就不一样了。
    “我不想娶别人。”沈柟将脸埋在她腰间：“这些人再好，我也不想要。”
    说不开心那肯定是假的；无论这句话是真是假，他肯这样哄她，娇娇就很知足了。
    沈柟迟迟未回复娶妻之事，反而突然愿意治脸了，孙大夫说治脸需得在脸上抹半年黑药膏，他也不在意。
    沈檀自然支持他治脸，堂堂侯府的少爷，脸面自然是要的。可沈柟紧接着就放出话来，治好脸之前，他无心谈论婚事。
    沈檀几要被气得吐血。
    “这笔账肯定又算在我身上了。”娇娇推着沈柟在园子里散步，很不开心地抱怨道：“他们可真有意思，明明你神思清明，又比我聪明那么多，却总以为你动根手指都是我指使的。”
    沈柟半张脸包着纱布，遮住脸上的药膏，好在天气正转凉，否则定然捂得难受。
    “可是你暂时不用娶妻了，我很开心，只好原谅你了。”
    沈柟以为她又要数落一阵沈檀，没想到突然转折到这里，哭笑不得。
    治脸不便出门，沈柟又在家中陪着娇娇了。这一回他没光顾着让娇娇陪自己吟诗作赋，见娇娇每回数自己的小金库都两眼放光，便教她看账本。
    他这一误打误撞，竟当真试出娇娇的天赋来。娇娇弹琵琶算不得顶好，看书识字也仅仅过得去，打算盘算账却是一把好手。
    沈柟最头疼看账本，三房的账目素来都丢给账房管着，迫不得已才会看一看。他不擅长的事，娇娇却如鱼得水得很，半个月没顾得上他，将一整年的账目理得清清爽爽。
    沈柟索性让她帮着账房算账。娇娇这才知他虽是庶子，母亲却是贵妾，嫁妆并不少，尽数留给了他。但沈柟素来对钱财不上心，沈檀不缺他这点银子，一贯也不插手，娇娇仔仔细细看过账本，看出不少漏洞来。
    那些个管事想也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性，欺上瞒下地做了不少假账。
    娇娇本就不是个温吞性子，又气这些人瞒着沈柟乱使他的钱财，同沈柟打过招呼，将这些管事辞的辞，罚的罚，一点儿也不怕闹出大动静来。
    偏偏这些管事里有采蝶的叔叔。他拿得不少，娇娇找他对质时态度也最嚣张，娇娇一不做二不休，不止辞了他，还威胁说要拿他去见官。
    采蝶的叔叔连夜去采蝶家里求人情。采蝶父母自己犯过事，不敢出面；采蝶平素收了叔叔不少好处，又深恨娇娇一个戏|子爬到他们头上作威作福，便添油加醋地把这件事告诉了陈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