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不会盛开在忒修斯之船

    
    程晓羽握着门把手，站在门口，脑海里的两个自己在疯狂的搏斗，就像是胆小怯懦的男生在街上遇到了心仪的女神，想要上去搭讪，又不敢。犹犹豫豫当然不是程晓羽的风格，但可能是受到自闭儿童的影响，可能是苏虞兮在他心中的位置实在很特殊，因此他就是在苏虞兮面前缺乏一个进退自如的姿态。
    转念他想：也许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即便那些上了年纪的长辈，似乎在苏虞兮面前都没有办法摆出长辈的架子。也是，像自己，两世差不多活了四十四年，智商还要被碾压，怎么可能会有阅历带来的优越感？
    他转头凝望着走廊那头泛着月光的白色木门，在心中默念：“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
    “连至圣先师孔圣人都这么说，我程晓羽有什么好羞耻的？”
    他松开已经被焐热了的门把手，转身向着苏虞兮的房间走去，在急促的呼吸中慢慢走了两步，就听见楼梯那边就传来了响动。像做贼似的程晓羽立刻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口，飞快的开门入内，他贴着房门，竖起耳朵，听见了女仆用憋足的尚海话聊着天上了楼。
    “算了吧！”
    程晓羽叹息了一声，准备放弃这疯狂的举动。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然后把放在椅子边的书包提了起来，拿出高一的数学教材和纪梦芸她们给自己准备的试卷，静下心来，尝试进入学习状态。
    可他盯着数学教材上那些数字和符号怎么都看不进去，就像此刻他正坐在喧嚣的游乐场，不远处的旋转木马放着催人入眠的儿童歌谣。拿着气球的小孩子在他的眼前乱跑。还有抱着鲜花的少女和她的男朋友在接吻。而苏虞兮正站在过山车的检票处，凝望着他，仿佛在等待。
    程晓羽闭了下眼睛，咬了咬嘴唇，站了起来，将教材合上，抓在手里，快步走出了房间。
    “这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询问学习窍门？至于这么胆小吗？”程晓羽在走廊上喃喃自语，步履坚定。
    就在他走过楼梯口，站在苏虞兮的房门前，举手准备敲门的时候，脑海里的那两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他们互相努力的说服着对方，快要把他内心的冲动给消磨完了！
    “程晓羽，你凭什么啊？就凭她是你名义上的妹妹吗？别人可是从来没有叫过你一次哥哥，就连你的名字都没有叫过！”
    “可她和我说过话！还答应了和我一起看电影！”
    “所以你更不能让别人觉得你给了点颜色就开染坊啊！矜持点！自爱点！男孩子不保护好自己怎么行呢？”
    “我是真得想把数学考试考好！想找苏虞兮学点经验！有什么不可以？”
    “你问问你自己！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我我我能怎么想？我t又不是司波达也、姬小路秋人、高坂京介”
    “把高坂京介划掉吧？”
    “为什么？”
    “那个是实妹！”
    “晓羽？晓羽？”
    听到有人叫他，程晓羽吓了一跳。向着左边望去，周佩佩，他的继母，正站在一旁关切的注视着他。走廊寂静，月光明晃晃的，窗外响着喷泉的流水声和棕榈树的摇晃声。而他正站在苏虞兮的门口举着手发呆，像一座生锈的雕塑。
    这简直就是被抓到了作案现场，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像是发烧了一样。
    真是尴尬他妈给尴尬开门，尴尬到家啦！
    周佩佩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程晓羽的窘迫，略带疑惑的问：“晓羽，你是找小兮有事情吗？”
    程晓羽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丢脸过，慌慌张张的将手中的数学书举了起来，“我就是想问问苏虞兮该怎么学好数学”他滚动了一下喉咙，“下周就要期中考试了，我想要考得稍微好一点。”
    周佩佩欣喜的微笑，“这是好事啊！你想要认真学习我很高兴。”
    她的笑容比春风还温暖，有种润物细无声的真诚感，叫程晓羽心中的紧张像是码放整齐的俄罗斯方块，瞬间就被一根杠子消灭了大半。
    周佩佩又抬手揉了揉他滚烫的脸颊，“是不是想问，又不好意思？”
    “是是有点”程晓羽不得不承认。
    “都是一家人，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小兮真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女孩，你看她不是把琴房都借你用了嘛？”
    程晓羽尬笑。
    周佩佩也笑，抬手敲门，“你要不好意思，我来帮你说。”
    于是程晓羽的心脏跟随着周佩佩敲门的节奏在“突、突、突”的跳动，他凝视着周佩佩白皙轻巧的指节在月光下闪耀，身体莫名其妙变得轻盈了起来，像是正在被充气的气球。
    片刻之后，穿着蓝色绸缎睡衣的苏虞兮打开了门。
    周佩佩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像是介绍两个小朋友认识一样，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小兮，马上就要考试了，你哥哥担心他的数学考不好，数学不是你最擅长的吗？你给你哥哥补一补”
    听到“哥哥”这个词，程晓羽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裂开了！作为一个五讲四美的lsp，他没有想到自己也有今天。此刻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人抓到了暗恋对象面前，被迫承认自己确实喜欢对方一样。更恐怖的事，万一苏虞兮拒绝了，那就真是大型社死现场了。
    他已经在“知乎”上想好怎么写一个喜闻乐见的贴子了，，！
    体验真是冰火两重天，他尽力用脚趾扣住地板，不让自己摆脱地心引力，然后一发入魂螺旋升天。
    “嗯。”
    苏虞兮淡然的回答如同仙乐，虽说她皎洁无暇的脸孔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至少没有拒绝。
    周佩佩连忙把程晓羽推进了房间，笑着说:“晓羽，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你妹妹数学这方面肯定是能帮助到你的，你不要不好意思。”
    程晓羽松了口气，说道：“我知道周姨，我会好好把握跟跟”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称呼这个妹妹。主要是苏虞兮也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更没有叫过他哥哥。
    幸好周佩佩情商高，立即就笑着说：“你要是不好意思叫妹妹，就叫小兮吧！”
    “我会好好跟”程晓羽滚动了一下喉咙，艰难的说，“小兮学习的”
    “好啦！不打搅你们两个了！”
    周佩佩像是介绍相亲成功的媒人，欢快的将门拉上，把他们两个剩在了房间里。气氛顿时陷入了一种离奇的状态，像是夏夜雷雨天即将来临前的闷热。
    程晓羽和苏虞兮这般单独相处这还是头一回，向来洒脱的他都变得稍微有些拘谨，像是没有谈过恋爱的懵懂少年那般手足无措。这种感觉程晓羽已经很多年没有体验过了。
    苏虞兮站在一旁却似水中之月，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那个那个”程晓羽挠了挠头，故作镇定的说，“真不好意思，打扰你学习了如果你觉得会困扰的话，我现在就回房间。”
    苏虞兮凝视着他手中的高中一年级数学课本，淡淡的说道：“我没有感到困扰，你不用这么谨慎。”
    苏虞兮平铺直叙没有太多感情的语气像是润滑剂，让程晓羽僵硬的大脑和身体重新顺利的运转了起来，他笑了一下说，“如果没有那是最好的。”
    苏虞兮指了指屋子边缘的桌子，“去那边。”
    程晓羽“哦”了一声跟着苏虞兮向着靠着窗户那边的书桌走去。这还是他第一次进苏虞兮的房间，她的房间有种说不出的寂寥感。
    也许是苏虞兮的房间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太多的少女气息，配色是简单的黑白灰，灰色的地板，黑色和白色的家具。唯一的彩色大概就是摆在墙边的黑色书架，里面塞满了五颜六色的书籍。安置在窗边的“7”字型书桌上也整整齐齐摆着不少书，一摞又一摞，三块电脑屏幕在台灯前亮着的，不过都已经进入了屏保状态，上面是几何图形在变幻。
    也许是因为书桌就挨着落地窗，而落地窗外就是广袤平静的月湖，暗沉的水波上交织着丝丝缕缕的银光，环抱着湖泊的翠绿山林层层叠叠，像是这座屋子面对的不是一座城市，而是深处一座森林。这沉寂的景色让人的心情进入了一种空虚、平缓，又安宁的状态。看见架在窗边的天文望远镜，他眺望了一眼星空、森林和湖泊，莫名的心中就升起了敬畏的心情。
    “你坐。”苏虞兮说。
    苏虞兮说话总是意简言骇，程晓羽见书桌前只有一张椅子，便问道：“那你呢？”
    “你不用管我。”她说。
    “哦。”程晓羽小心翼翼的将那张白色的人体工程学椅拖开，坐了上去，书桌上的东西虽然多，却整洁的令人愕然。所有的笔都插在白瓷笔筒里，白色的书桌上垫着一张硕大的黑色塑胶垫，那些一摞一摞的书，也是摆放着同一高度，写着书名的书脊统一的朝着里面，简约的金属台灯下面放着一个小小的蓝色塑料垃圾箱，套着环保塑料袋的蓝色垃圾箱里什么都没有扔。
    苏虞兮就站在他身旁，于是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薄荷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程晓羽刚想说话，就看见苏虞兮从笔筒中抽出了一支水笔，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全是a4纸像是素描本一样的本子，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她一边写一边说道：“数学这类事情，非常看悟性。如果你与生俱来的思维模式和记忆力侧重点，可以与数学产生共鸣，那就是有悟性。有悟性的人可以非常惬意轻松的理解书本上的绝大部分知识点和框架的描述。我先测试一下你的悟性，才看看应该怎么帮你”
    这番话实在有点玄妙，也有点高屋建瓴，叫程晓羽肃然起敬，“那真是辛苦你了。”
    苏虞兮没有说话，弯着腰在白纸上画题，那些题没有太多文字，全是图形，就像是智商测试题。
    程晓羽原本在观察苏虞兮出的题目，可下一秒就被她抬手将长长的发丝挂在耳后的动作给吸引了。丝绸睡衣的袖子滑了下去露出了皓白圆润的手腕，纤长如青葱的手指轻轻的将藏青色的发丝捋到小巧的耳郭之后，完美的三d建模脸和天鹅般的脖颈就暴露在他的视野之中。
    很随意的动作，偏偏有种超越年龄的仙气。
    这一秒，他没有一丝绮念，只是脑海中出现了飞鸟掠过树尖，云雾在山巅流泻，还有星空浩渺，瀑布滚滚而落，溅起氤氲雨丝的画面。
    他感觉到苏虞兮虽然就在他身边，却距离他十分遥远。他的意识变得恍惚了起来，像是被壮美又奇诡的大自然景观所震撼住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苏虞兮把笔和本子推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程晓羽脸色微红，连忙低头假装去看“试卷”。
    苏虞兮如同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凝视，依旧用清淡的语气说道：“你先做，做完了叫我。”
    快速平复心情，翻阅试卷，一共十道题目，但全都不是正儿八经的数学题，他略微放了心，多多少少他还是不想考的太差，在苏虞兮面前太丢脸，抬头问道：“有时间限制吗？”
    “半个小时。你能做出来多少算多少。”
    “好。”
    程晓羽点头，开始阅读第一道题目，第一道题目是1=5，2=15，3=215，4=3215，问5=？。他琢磨了好一会才发现这是一道推理题，也就是第一位的1为5，；而第二位的2为15，在5前加了1；第三位的3=215，在1前加了2；第四位的4=3215，在2前加了3。那么，第五位的5是已有的3215的3前加4，为43215。
    发现题目好像并不是那么难，程晓羽稍稍自信了些，可越往下做，难度就越高他卡在第八个图形题上，卡了很久，直到半个小时结束才勉强做出来。
    “时间到了。”
    见坐在沙发上的苏虞兮已经走过来，程晓羽放下笔，苦笑着说道：“还有两道题没做出来”
    “没关系。”
    程晓羽连忙把本子递给了苏虞兮。
    她只是翻了一下就说道：“对了七道，你的逻辑能力、空间想象能力、推理能力，属于优秀，如果认真学的话，数学考一百三以上是没有问题的。”
    “问题是我这个期中考试就想要考一个好成绩，有办法吗？”
    苏虞兮也没有问为什么，直接了当的说道：“那要看你想要多好了。”
    “年级前十。”程晓羽欲盖弥彰的解释道，“我其他的科目没什么问题，就是数学拉分比较严重。你知道的亚美丽加教育和我们国内不太一样，我以前的基础比较差”
    苏虞兮思忖了一下说道：“还有8天考试。我帮你的话，考个八十分应该没有问题。”顿了一下她说，“年级前十不太可能。”
    “是吗？”程晓羽苦笑了一下，“我其实也知道很难。可要是期中考试我考不出一个好成绩，也许‘五十二赫兹音乐电台’就会被迫停播了。”
    苏虞兮缄默了须臾，“那我尽力帮你把成绩提高到一百一十分。再多的话，就只能看你的运气了。”
    “能考一百一十分我就满足了！”程晓羽兴奋了起来，“那我现在该从哪里开始？”
    “你明天过来，我还要准备一下。”
    程晓羽点头，“你觉得我现在是从高一的教材开始学起还是刷题好？”
    “都没有必要。”苏虞兮说，“我等下会把这几年我们复礼的高三数学试卷研究一下，把老师喜欢在基础题上出的考点总结出来，把这些并不难的基础考点学透，拿九十分肯定是可以的至于后面用来筛选分数的难题，暂时没有必要把这几天浪费在上面。”
    “辛苦你了。”程晓羽诚恳的说，“谢谢你”他想又叫她一声“小兮”，最终还是没有能叫出口。
    苏虞兮没有回应他的道谢，只是说：“你明天晚上吃完饭过来。”
    “好。”程晓羽挪了下椅子，站了起来，“那我先回房间了。”
    苏虞兮点头。
    程晓羽微笑，他心情激荡，感觉人都要飞了起来。他走向了门口，在打开门的时候，他回头看到苏虞兮已经坐在了椅子上，其中一台电脑的屏幕亮了起来，黑色的页面上是一行又一行的英文，看上去苏虞兮像是在编程。
    他没有多观察，说了声“晚安”就将房门关好，步履轻快的走向了自己的房间。行走于如霜的月光下，他的心还如同摇摆不定的天平，始终不能稳定下来。即使不过是些很普通的对话，他的心脏仍然在胸腔里愉快的乱蹦，他想这绝对不是那种被称之为“心动”的感觉。
    苏虞兮当然是光芒万丈的美少女，大概是这光芒过于盛大了，叫人只想要微微靠近就会有满足感，却又没有勇气靠得太近，凡人靠得太近，一定会害怕被灼伤。
    总而言之，程晓羽和苏虞兮同一屋檐下这么久，从来没有过非分的欲望。
    他只是想要亲近她而已。
    像是一种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