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比天高

    
    南方有一个正在下雨的村子。
    村子不是很大，却也繁华，刚好可以供一个说书的先生在一座茶楼里说书。
    说书先生家的少年今年十四岁了，据说是在一条河面上捡回来的。
    他不和说书先生一样姓邱，也不随这个村子里的人姓王；
    现在的他只叫北望，要是照着上一世的活法，他应该会有一个李姓。
    一个和天雪峰上，望仙宫中，那个神仙人物一样的姓氏。
    李北望半梦半醒，耳廓听着说书人和雨打瓦片的声音。
    蓦然，李北望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眼神满是惊恐的看着那个把自己捡回来、养了十四年的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还在说书。
    茶楼里的客人们大多都被说书先生的精彩故事吸引，自然就没有发现这个十四岁少年的异样。
    只有那个说书先生，在人群瞄了李北望一眼。
    他的眼睛有光，可很快又变得暗淡无神，平凡而又那么苍老。
    李北望匆匆和那道目光对视，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情绪不受控制地冲出了这座茶楼，在大雨中跌跌撞撞，最后趴到了一条河边。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在十四岁的这一年？”
    李北望看着涟漪不断的河面，摸了摸自己的脸，苍白、愕然、难以置信的同时，喃喃说道：
    “十四岁吗？
    可是、怎么会是十四岁呢！”
    大雨中，李北望好像认不清这个世界，这个村子，甚至是他自己。
    他就像是傻掉了一样，把自己完整的暴露在这个雨中；
    直到过去好久，他才缓缓地从地上坐起来，目光无神的眺望着这个村外。
    “十四岁吗？”
    李北望像是说与自己听一样，默然片刻后再次开口：“又是一个少年的年纪？”
    他起身，脑袋却突然天旋地转，一下子整个人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李北望翻了个身，没有顾及身上的泥水，而是愣愣的看着天上，就仿佛天上有一对眼睛，在与这个人间对视。
    “真的是十四岁吗？
    真的是水口村吗？
    邱先生还在吗？
    我还是那个没有上楼的少年吗？”
    雨打湿了李北望的眼睛，李北望本能地眯了一下，然后再度睁开，兀自是眼前的这个世界。
    是这个看似平凡而又并不平凡的世界。
    那么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是和以前一样？
    还是说……默默的做这样一个无人知晓的少年？
    李北望在泥水里躺了很久，眼神中掠过了好几次犹豫，可是忽然，他从地上坐起，仰头继续和那片天对望。
    “我还是不服气啊~你既然高高在上，我就偏要把你拉入这个泥坑……”
    慢慢，李北望开始起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
    ……
    多雨的三月，春花依次醒来。
    身体冻得发僵的李北望一直在雨中前行，他的眼睛里有光。他记得十四岁这个年纪，是改变他一生、从一个普通人变成一个修行者的年纪。
    上一世的这一年，虽然不是春天，而是有着蝉鸣，但李北望猜想，水口村的后山上这时候应该有一个人。
    即使没有那个长年背着剑盒的人，那么应该也会有一把剑吧！
    李北望走出了村外，然后来到了后山。
    连绵不断的青色，让李北望忽然有一些茫然。
    大雨还在继续，风似乎小了一些，也可能是身体被冻僵了的缘故。
    总之，李北望拖着那具好像不是他的身体，一步一步地上了山。
    李北望已经好久没有看见过这里的绿色了。
    上一世的十四岁，
    在那样的年纪，
    就出了村？
    大致走得远了一些，一些过去年华里的岁月，实在是记不太清。
    原本径直向前的李北望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望着眼前上山的路，忍不住嘀咕：
    “不会是走错了吧？”
    水口村的后方是一片连绵不断的青山。
    让人比较诧异的是，在其中一座山的山顶，那些三月里苏醒的花居然没有被风吹乱、被雨打湿；
    更让人不解和难以置信的是，就在那些鲜花盛开的山顶上，不光没有风雨，还有着一轮与现在格格不入的太阳！
    李北望穿过荆棘，一身疲惫，待到看到山顶的那一缕阳光后，稍稍的怔了一下，然后马上向前，仿佛司空见惯了一样。
    当他止步在山顶上后，李北望仰起头，眯起眼睛，端详着天幕上的那一轮太阳。
    太阳散发着耀眼光辉，带着些许温热，让人在这个雨水天气本能的生出来一些舒爽感。
    然后，李北望面朝着那轮太阳，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等到他的身体与坚硬的山体发生了一次碰撞，李北望的脸上顿现出一抹度劳过度的苍白色。
    李北望整个人好像虚脱了一样，喘息道：
    “好累啊~”
    随即，他的声音又小了起来，呢喃道：“也不知道上一世我是怎么想的，居然会到这种地方来；
    不过……那时候好像是夏天吧，有蝉鸣声，又没有开窍，还是一个爱玩的年纪，当然是要到这种地方来抓它们了。
    难不成和那些人一样，坐在茶楼的二楼听书吗？”
    山上没有人回答。
    天上的那颗太阳显然也不会说话。
    只有李北望，实在是累惨了，躺在地上，胸膛激烈地起伏，口中不断有粗气喘出。
    不过就算他累成这样，盯着天上的那颗太阳也不肯闭眼，而是一直眯着眼睛。
    久而久之，天上的那颗太阳终于慢慢西斜，紧接着天光暗淡。
    到了这个时候，李北望映着一片金光的脸上才咧开嘴忽然一笑，说道：
    “落日残阳。”
    待到这四个字落下，四周的世界好像静了一下，紧接着时光一滞，一道神奇的青光陡然出现了。
    它破开乌云，蒸发了水口村后山天上的那一片春雨，活生生的在雨天里迎来了一颗太阳。
    水口村的村民有不少看到了这样的异象。
    水口村的茶楼里，原本在二楼说书的先生，在那道青光出现的刹那，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一样，那张原本不断说话的嘴巴忽然一僵，目光隔着茶楼的木墙看向了后山。
    只见在后山的某一座山上，有一个少年正缓缓地从地上坐了起来，然后起身，举手，摘下了那颗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