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香待蛾来

    
    一座孑然的青山。
    一场不疾不徐的雨。
    雨水，打在这山间噼啪有声，打在那峰顶、玻璃罩子也似的淡绿色气穹上亦是带着轻响，可唯独那气穹之内却十分寂静。
    外面也听不到那一人一兽的声音。
    杨雨寒错愕地看着黑豹，又听那黑豹接着说道：“公子之才，实属罕见，既然你已经离开了回风庭，不如先入我东林枋，倘若日后镜渊兄回心转意，届时你再风风光光地回去也不迟。”
    杨雨寒听得颇为心动，一是东林枋耳目众多，可以为探听“破碎虚空”提供诸多便利，二是红绡家暂时是回不去了，而回风庭那边……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由此多了个据点和靠山，说不定还能帮到宋哥和红绡他们，可以早一些破解那“七杀朝斗”之局。但在同时，他也怕东林枋的几位掌柜太过机敏，自己性子马虎，万一日后露出了什么马脚，却难保这些个重利的商人们真的会信守承诺，而倘若自己被抓，势必又会牵连这一路帮助自己的好心人，所以，他还需加倍小心：“多谢东掌柜抬爱，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在下还有一事未了，待此事完结之后，还望东掌柜仍肯收留。”
    “好！一言为定！哈哈哈哈……”黑豹大喜过望，一时竟舍弃了威然之态。待其笑罢，他又自圆凳上一跃而下，径朝着那拱门方向走了过去，“走，你走吧。我先去戏枋看看。”
    然而他话音刚落，大雨中却突现一两丈多高的板斧，遽然劈碎了笼罩二人的气穹，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冲着那方石桌、以及石桌旁侧的杨雨寒迎面斫来！
    “叮！”
    危如累卵之际，是黑豹纵身而起，用左爪格住了那柄骇人巨斧。
    而就在巨斧与其润如古玉、利若钩镰的指爪相触的一瞬，顿时狂风骤起，雨水迸散，激荡的旁侧草木摆折，也将二人的四周暂时“放晴”。
    但纵然声势浩大至斯，那凌空伫立的黑豹、连同其格住巨斧的左爪却未被撼动分毫，竟仿佛手托薄羽、轻而易举。
    “嗒。”
    失去阻力的雨水于是重新垂落，这第一滴，当先打在了铁黑色的斧背之上。可还没等它沿着那斧背间雕刻的鬼头颧骨处滑下，就又被匆匆追来的几滴抱在了一起。
    “东慕名。”
    待杨雨寒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偌大的山巅竟已被百鬼众魅围满。其中高者如塔、矮者如童、或为枯骨、或为腐尸、既有幽幽似魂魄者，亦有的完好如生，总之人形兽体、姿态万千。而这本就触目惊心的一幕，如今又搁在了这阴郁潮寒的诜诜大雨里，就更显得狰狞可怖了。
    “你赶紧把月儿放了。”
    杨雨寒紧循着声音望去，这才注意到那众魅之中，有一位身着紫衫的青年女子正于一头青面獠牙的十丈巨鬼手心，坐着一原木玫瑰椅，撑着把紫花白纸伞，身材高挑，稍显骨感，挽结云髻，额缀花红，眉目内洒露英气，却又隐蕴柔婉，唇齿间吞吐豪意，可又含藏温情——想必她就是“孟夫人”。
    而那武生口中的“酆罗六天”似乎并不在此，大概是被东林枋的其他几位掌柜给牵制在了外面。
    瞧见此状，历来威风八面的东慕名竟为之一馁，他先是轻轻推开了巨斧、令那使用巨斧的破烂腐尸也跟着踉跄了数步，然后就神色黯然地说道：“语梦……你来啦。”
    而女子却丝毫不为所动，她只是沉默了片刻，又用她顾盼生情的妙眼透过那天作珠帘，瞥了瞥雨寒和其旁侧，随之便继续说道：“你听到我的话了。”
    “哎。”东慕名短叹一声道，“若是旁人，你要我就给了。但那关山月和南怀瑾乃是……”
    “你别给我扯些没用的。”女子不耐烦道，“我就问你一遍，你到底是放、还是不放？！”
    东慕名略带无奈地说：“实非是东某不放。但因我答应了从武兄，帮他暂押这南关二人。”
    女子一听，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旋即又讥讽道：“呵，背信弃义的事你干的还少？！”
    “……”东慕名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犹豫了半晌，却还是停在了“欲言又止”。
    “哎，算了。”女子顿了一顿，然后漠然地说道，“如今我给你个机会，只要你肯将月儿放了，咱们俩的恩怨便从此一笔勾销。”
    “哎……”东慕名长叹道，“此二人乃朝廷要犯，事关重大，还望你能理解。”
    女子本欲再次动怒，然而思索再三，她还是将心火强压了下来：“呵呵，我也是真笨，竟还奢望你能转性。罢了，既然你不肯给，那我就只能自己拿了。”她顿了顿便又朝左右略略扬声道，“动手。”
    百鬼肃然领命，旋即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怒喝，纷纷冲破雨幕、一齐合击向二人！
    “铛！”
    一位身披玄铁甲胄的高大腐尸，手执着一柄四尺重剑当先杀到，然而重剑方落，却被那东慕名的豹爪指尖戳着剑锋，不得再进毛厘。
    “嗖！”
    正当东慕名被分神时，一支箭矢又十分精准地穿过了腐尸胸前的一处破烂伤口，直朝着他的喉底射来。但所幸东慕名反应的极为迅速，一个凌空翻转便避了过去。
    身处其后的杨雨寒眼看着箭矢须臾即至，惊惶之下遂连忙去掏盲杖，可不料手方入怀，那柄盲杖却自行飞起，护在了自己身前。
    而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支箭矢才掠过东慕名的豹身三尺，竟又被他刚刚用后腿蹬开的一具牛角骷髅回旋踢中，箭矢顿时折返，又径向他的小腹电掣刺出，其劲道似忽比之前还更胜了一筹！
    此时，东慕名为后来的一众鬼魅所制，已然无法再腾挪身形，并且那众鬼历经百战，配合默契，使这箭矢的角度格外刁钻，当真避无可避。然而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却只是催动玄灵，于身周祭起了一匝绿色木气，那木气有如飓风龙卷，陡将其四遭的兵刃鬼魅一齐荡开，急急倒退出数米！
    “哎……”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在如今的情形下，杨雨寒就算是请出了杨笑儿，恐怕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不过……好在有“随心铁杆兵”傍守在侧，饶是那众鬼凶狠凌厉，一时也欺不到近前，甚至连方才的木气洪流也被其阻挡了下来。
    而既然无能为力，也暂无性命之忧，杨雨寒便只好屏息凝神、紧盯着场中动向，这样既能够防止那盲杖有所纰漏、遭到偷袭，又能借观演实战、学到些招式身法。
    可他这瞧着瞧着，竟透过那一众鬼魅和雨幕的缝隙，发现那紫衫女子已失了踪迹！于是他连忙朝黑豹大喊道：“东掌柜！孟夫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