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宁记事：武安侯的假期

    
    崔晟第一次见到钟吾的时候，她还不是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武安侯，也不是封地万顷的钟吾郡主。
    那是永平十六年，在位的还是先帝魏文帝。
    魏文帝在经历了西河之变被俘还朝之后的十六年里，一直沉浸于后宫和炼丹，上朝的日子屈指可数。但臣子却也能时常见到天颜，因为还有各种名头的宴会。逢年过节要大宴，皇子生辰要家宴，就连新晋个得宠的妃子也要女眷们带着小姐少爷进宫祝贺，撺个赏花宴。
    崔晟时年十岁，初入太学，就已通晓经义，夫子常夸奖他聪颖，神采秀美。老伯爷高兴得很，恰逢刘皇后的四十大寿，宫里照常摆所谓家宴庆祝，祖母寿康长公主便决定带他一起去，和各家夫人小姐见见，显摆一番，也能为日后崔晟的婚事早做筹谋。
    宴会一片歌舞升平，皇后娘娘作为宴会的主角却没有出席，崔晟被拉着见了十几位夫人，满鼻都是脂粉香，有些气闷，便提出想到花园里走走。
    寿康长公主正和吏部尚书家的夫人聊得正欢，只扬了扬手，让个丫鬟跟着他。
    一路上都是言笑晏晏，这家夫人有意无意地炫耀着新的衣服首饰或是家中的老爷小少爷，那家夫人就微笑着奉承或是含沙射影地暗中嘲讽。
    崔晟走到湖边，看着湖中心的点点莲花灯，有些恍惚，每日看这些歌舞，每日看这些假山假水，纵使是美轮美奂、巧夺天工，日日如此，也会厌烦的吧……
    “哎，前面那个，你是哪家的？”
    崔晟回头，便看到一个穿着华贵的小姑娘向他走来，身后跟着四个和她差不多一样大的小丫鬟。
    崔晟不认得她，但女眷入宫不宜带太多闲杂人等，就连自己的祖母，圣上的妹妹，也只带了两个丫鬟。在宫中排场还能这般大的，十之八九是个公主了。
    果不其然，跟着他的丫鬟，上前一步欠身道，“见过八公主，这是安乡伯府的小少爷。”
    “嗤，你家小少爷是哑巴么？自己不会说啊。”八公主横崔晟一眼。
    崔晟不做争辩，也上前一礼。
    八公主这才摆摆手，“真没意思，哎，你爹是礼部尚书是么？”
    “是。”
    自永平十三年时任礼部尚书薛信丁父忧离职以后，短短三年间礼部尚书换了四位，最短的甚至只干了不到两个月，月前，他父亲崔昭业才由做了八年之久的礼部侍郎擢为尚书。
    八公主看他答得一板一眼，甚是无趣，也不想多言了。直接努了努嘴，她身后的侍女便将一个布包塞到崔晟怀里。
    “这是给你爹的，切记拿好了，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崔晟尚未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八公主一行人就转身要走了。
    踏出崔晟视线之际，她又回过头来叮嘱了一遍，“大呆瓜，一定要记得啊！”
    一行人离开以后，崔晟就那么呆呆地望着怀里的包裹有一炷香之久。
    这是一个暗黄色的包裹，崔晟也是自小习武，这个包裹对他而言并不算重，他轻轻掂了一下，却没试出来里面是什么东西，到是包裹的缎子因为他的这个动作掠过一丝蓝光。
    流光溢彩，转瞬即逝。
    也可能是湖边太暗，他看的不是很分明。
    崔晟又掂了掂，这次折出来的是红色的光。
    崔晟认出了包裹的料子，他祖母寿康长公主有一件袄子就是这样的，母亲很喜欢夸了几句，祖母便给母亲也做了一件，几个庶出的姑姑还眼红了好一阵。可而今，宫里都用这个做包袱了？
    “这是销金彩缎，贡品。”
    可能是他看的时间有些久，崔晟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女声解释着，年纪好像和他差不多大，却灵动得很。
    他左右环视也没看到人，就听到那声音又近了些：
    “祺贵妃也不至于这般财大气粗，竟然拿销金彩缎包东西啊？”
    崔晟这才看到有个锦衣少女从湖心亭踏水而来，亭亭地落在他身前。
    “你一直都在？”
    “嗯。”少女笑盈盈地点头，“总不能只许你一个人嫌宴会无趣吧。”
    崔晟有些惊讶，师父总说他是练武的好料子，可这个看着和他一般大的少女却能从那么远的地方看到、听到暗处发生的一切，甚至连自己在抖料子都知道。“好厉害啊，还能边运轻功边说话，气息都不抖，脚步都不乱的！”
    少女这次笑出声了，“真是有点呆，这算什么啊！”
    崔晟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一时有些赧然。他不是个胸无城府的稚童，却没来由地放下心防，信任这个初见面的少女。
    丫鬟看清了少女的身份，也上前行礼：“县主万福。”
    “县主？你是何人？”
    少女又笑，“你姑姑！”
    崔晟有些恼，却看到丫鬟对他点了点头，认可了少女的身份。
    县主，姑姑。
    仅是一瞬，崔晟便想到了她的身份。
    “你是修笒叔叔的妹妹，钟吾县主！”
    “哥哥说你小小年纪书念得就很好，是个栋梁之才。刚刚见你，我还以为只是亲戚之间的客套，原来脑瓜子还是灵光的啊。别县主县主的叫，我也是有名字的。我唤作修筠。”
    修筠……崔晟刚在心里嘴边各默念了一遍，就听修筠话锋一转，“既然是灵光的，姑姑且考考你，你要怎么处理这个包裹？”
    听一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小姑娘一口一个姑姑的自称着，崔晟也是有些别扭，好在这个小姑娘一出场就将他震慑住了，加上在太学里，崔晟也一直喊只比自己大六岁的修笒是叔叔，不过两句话，他就习惯了姑姑这个称谓。
    “既然是公主所托，自是要转交给父亲的。”
    “还是个呆瓜！”崔晟看到修筠往他的来路走了几步，在离树丛还有五步的位置停了下来，转过来评价道。
    崔晟正欲辩解，却突然看到那树丛有些微的颤动，有什么东西缩了回去。
    是一片衣角！
    树丛后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