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宁记事：武安侯的假期

    
    崔晟虽然习武，但也不过十岁，何曾遇过险？但他明白，藏头露尾，是敌非友。
    那便更不能惊慌，他给对面的修筠使了个眼色，告诉她树丛后面有人，让她站过来些。
    谁料修筠却并不在意，善意的笑了笑，并无声地给了他一个安抚的动作。
    她知道树丛后有人！
    而且她还知道是谁！
    崔晟有些疑惑，却不再惊恐了。可她怎么知道的？那人又是谁？崔晟记得祖母说过这个姑姑只比他大一岁，如今看来却是出奇的聪慧和可靠。
    “八公主比你还小，有什么需要交给你父亲的？如果不是八公主要给你父亲的，那又会是谁？祺贵妃？还是四皇子？”
    第一次入宫，崔晟人还认不全，自然不太懂宫里这些复杂的人物关系。他只是依稀记得，四皇子和八公主是一母同胞。
    修筠接着道：“那四皇子或是祺贵妃为何不自己给你父亲，还要让八公主给你，他们大人的事情何时轮得到我们帮忙了？你父亲身处礼部，而今又是个多事之秋，还是小心些为妙。”
    这宫中一举一动背后的利弊得失崔晟虽是不懂，但而今是个多事之秋他还是懂得的。
    今天的宴会是皇后娘娘的寿宴，皇后娘娘本人却没出席，这是因为六个月前，永平十五年冬月，皇后娘娘的独子七皇子早夭了，时年不过六岁。而今圣上的身体可以说是日薄西山了，崔晟上次见他不过是除夕宴上，短短不到半年，就好像又苍老了十岁。
    可皇长子也是先皇后所出的嫡子，朔明太子六年前就薨了。
    先皇后的二子，皇五子姜骆明自幼丧母，是在刘皇后膝下养大的，不但不受宠而且资质平平。
    刘皇后独子又殁了。
    立储却该被提上日程了。
    这个时候，礼部变得尤为敏感。
    “那……那该怎么办呢？”
    “要我说啊，直接扔湖里就好。”
    “可万一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呢？”
    “那……”修筠给崔晟快速地眨了眨眼，身子轻微地偏向树丛，说道：“那就回道宴会上，交给你祖母。大庭广众的，多些眼睛也多些见证，总不会出错的。”
    崔晟瞬间明了了修筠的意思，也扬声应和道：“那姑姑能陪我一起回去么，我怕说不清。”
    不待修筠答话，树丛里边的人就走出来了。
    “阿沁你在这里啊，让我一通好找。”
    来人十七八岁，一袭紫袍，自带一股贵气。
    修筠露出一副被惊吓到的样子，而后福了福身，“修筠大了。四皇子还是莫要再唤我乳名了，叫我封号也好。”
    那四皇子却并不介意，“你我是表兄妹，为何要叫的那般生分？”他转了转身，看向崔晟，“你是哪家小公子？”
    “安乡伯府崔晟，见过四皇子。”
    “崔尚书的爱子啊，果然是丰神俊秀，有乃父之风啊。”
    崔晟连道不敢，又夸了一句四皇子贵气天成。
    四皇子微笑着受下了，这才像是刚看到崔晟怀里包裹的样子，惊道：“这不是我的包裹么？怎么在小公子这儿？”
    崔晟有些懵，“是八公主刚刚交给我的……说是给我爹的……”
    “这是您的？”修筠疑问道，“那是您要给昭业哥哥的？”
    崔晟听着她叫自己那金刚怒目般的爹爹是“昭业哥哥”不禁一抖。
    “那您怎么不自己给他啊，让这个呆瓜送什么呀！”修筠的眼睛里满是提防和疑虑。
    四皇子倒也不慌，“是小八给你的啊。”看崔晟呆呆地点头，又道，“那怕是她搞错了。这本就是我的包裹，上次和崔尚书议事拉下了，可能她看到了就以为是崔尚书的，就想还回去吧。又没机会见到外臣，便麻烦了小公子，没想到好心还差点办了坏事啊。”
    事后崔晟给父亲转述的时候，父亲对这段话嗤笑不已，说是漏洞百出，他一部尚书私下里能在哪里见一个皇子，还能让八公主看到，后宫？私邸？更别说公主竟然不托自己一日见几次的兄长交付，而是在宴会上特意去撞另一个孩子了。
    但这番说辞应付十岁的孩子是绰绰有余。起码他当时便信了，姑姑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四皇子甚是满意他们的反应，“那可以还给我么？”
    四皇子看向崔晟，崔晟却下意识地去看修筠。
    修筠也在笑着看他，眼睛亮的出奇，似有星河。
    崔晟这才意识到，他这个姑姑是个很漂亮的姑姑。但是你第一眼却很难看到她的漂亮，因为她身上有别的东西比她的漂亮更耀眼。
    修筠对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崔晟便将包裹递给了四皇子。
    四皇子说是来找修筠的，拿回包裹似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他便和修筠一起走了。
    临走之前，修筠和他说：“以后莫要死读书，这么呆终究要吃亏的。”
    崔晟在回府的马车上就和祖母说了这件事。寿康长公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又带着他到书房去和父亲又说了一遍。
    父亲神色凝重地听完后，又问了他很多细节，再三确定崔晟已经将湖边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叙述了一遍，没有什么遗漏后，就不再说话了。
    崔晟有些害怕，他意识到了那不是个普通的包裹，但既然是场误会且已经解决了还会有什么问题呢？
    “这次我们家怕是欠了溧阳一个天大的人情啊。”寿康长公主叹道。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以后，父亲才开口，“多智近妖。大将军要有多大的福气才能承受得住这么一对儿女。”
    修笒的才智、武略不仅是太学，是整个京城都闻名的。他出身将门，武艺自是不必多说。幼时还在宿儒薛涣老先生门下学习，是老先生的关门弟子，故而在文人圈里辈分极高。老先生曾评价他“达治知变，正而有谋”。薛涣老先生便是之前的礼部尚书薛信的父亲，可惜的是永平十三年就病逝了。而今看来，他妹妹修筠也不遑多让，小小年纪便有如此的洞察力应变力，甚至还深谙朝局……
    呵，崔昭业笑了笑，不让自己再多想下去，终归是个女娇娥……
    第二日天一亮，崔昭业便亲赴了公主府道谢，入夜方归。
    崔晟至今都不知道那个包裹里到底有什么、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除了修筠，他再也没见过那夜在花园里见过的那些人。
    永平十六年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半年后。
    永平十六年冬月。
    储位未立。
    皇二子发动安远门政变，逼宫，杀皇四子后为怀化大将军修霁擒，伏罪。
    腊月。
    帝崩，元皇后姚氏次子，皇五子姜骆明继位。
    奉继后刘氏为太后，生母元后追尊为庄懿寿仁皇后。
    那年除夕，有着安远门政变还没褪去的血腥味，有先皇的国丧，有新皇登基的大赦……
    转过年来，就是新的一个纪元。
    新帝改元太宁。
    太宁元年，百废待兴。
    第一件事是论功行赏。
    对安远门政变中保护先帝有功，或是说有从龙之功的众臣封赏。
    崔晟的父亲礼部尚书崔昭业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在永平年间就站到了皇五子的队伍里了，在朝堂大换血之际还站稳了脚跟并承了父辈的爵位，成了新任的安乡伯。
    但最风光的还要数怀化大将军一家。
    怀化大将军修霁生擒叛乱的皇二子，救驾护国有功，擢为正一品骠骑大将军，奉宋国公，封地宋。
    妻溧阳大长公主，加封地徐州。
    女钟吾县主修筠晋为钟吾郡主，封地兴州。
    那他家的儿子呢？
    死了。
    永平十六年，除夕夜。
    新帝亲登城门与百姓同乐，遇叛党余孽。
    新帝少时的陪读、怀化大将军之子修笒为救新帝，中箭身亡，年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