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到篝火旁,也不介意那干粮被扶云啃过几口,吭哧吭哧地全部吃完。他似乎还想借扶云的小碗喝水,但被扶云瞪了一眼,顿时嘿嘿笑着去了水边用手为皿喝水。
“你是千云人?”
他喝水的姿势很奇怪。脑袋离水面极近,精一只手入水,另一只手微微握着,似乎随时准备入水抓鱼。扶云记得她儿时曾去过一次千云,便见过如此姿势。
果不其然,水花声响,一条巴掌大的小鱼被他揪着尾巴拎了起来。
“姑娘真是好眼力。这浅滩的鱼可是比千云的鱼木讷多了,只是看看瞧瞧就能抓着!”
将鱼摔晕在石堆上,男人从马背上取下一柄弯刀,“我吃了姑娘的干粮,变烤一条鱼来补偿姑娘吧!”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扶云无奈地抚了抚额头,“我煤油剩的不多,也没力气举着树枝等它烤熟,这鱼你自己留着吧。”
说完扶云往避风处靠,男人这才满脸委屈地将鱼丢掉。
左右不是滋味,他最后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披在扶云肩上:“没什么好东西能帮到姑娘,但尽薄意。”
“你自己留着吧。”
扶云站起身,从自己的小舟上将铺盖抱下来铺好,俨然是要睡的意思。
看着她这动作,男人眼睛都瞪直了,但又想着非礼勿视,只得低头问:“姑娘可是要寻访什么世外高人?还是与家中闹了矛盾……”
他没什么这方面的知识,老半天才想着扶云那张漂亮的脸蛋,蹦出两个字:“逃婚?”
“不是逃婚,我和我夫君恩爱的很。”
说什么不好偏生说这个,扶云一噎,又气又恨,最后揪着被子坐起来说:“我身上中了一种毒,得寻个高人才能解开。若无法祛除,会伤及我腹中的胎儿。”
“抱歉!”
男人的脸色变得精彩至极,几乎是大着舌头说出这两个字,最后索性背过身去道:“没想到姑娘有如此苦衷,突然前来冒昧打扰,着实不合规矩,还请姑娘莫要见怪。”
“有什么的。”
见他行为举止都很好猜,一看便是心思透亮的人,扶云感叹自己是不是因为安易简疏的关系,对千云人忌惮太深了。
不管怎么说,母亲是千云人,自己身上也有一半千云的血。
“这褥子你披着吧,夜间寒气重,就算你习武,内力傍身,也是需要的。”
抬手将身下的褥子丢出去,扶云选择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睡觉。
男人刚张口推辞,扶云也不纠结,又给抱回来。直至半夜,寒风瑟瑟,篝火也彻底熄灭了,男人冻得牙齿打颤。扶云这才挑眉,将褥子扔过去说:“愿意收了?”
“多谢姑娘!”
他竟然当真是流下一滴泪来。
想来是从没吃过苦的公子哥。扶云也不在意,待到翌日上午雾气散去,她便决定与他告别,继续顺河而下,停泊在最近的傲国城池,买几个马车夫雇几个侍卫北上。
扶云不知道安易是不是想玩死她,千云分明在傲国以北,这河流却是一路往南。
甚至连姓名都不用告知,扶云已经与那男人告别,准备推舟而去。可她艰难地稳住身形,刚走到水中没几步,那骑马离开的男人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姑娘留步!”
那男人急匆匆地叫道,满脸惧色:“我乃千云王侯之子,昨夜随行护卫全部遇害,此地凶险,还请姑娘带上我一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当真?”
“姑娘若不信,可随我去看……”
扶云其实不想去看,但毕竟是千云人,还是求个眼见为实。
一行精锐横尸遍地,还有几人与队伍脱节,想来是在寻找这个男人的路上被击杀的。
“傲国没有这么穷凶极恶的山匪。”扶云清点着这些被割开要害甚至连反抗痕迹都无太多的尸首,抬头看向男人道:“你数数,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这男人显然是不敢看。但扶云已经拎着尸身将脸正对他咬他辨认,男人只得捂着嘴说:“少了一个人,是皇子特意指派给我的护卫长。昨夜我便是照着他指的方向小解,迷了路。”
“内贼。”扶云冷哼一声,看着面色惨白的男人说:“此地的确不宜久留,但你也不能就这么走。大雾刚散,他没找到你定然不会放过。你武功如何?”
男人竟是心虚道:“不敢相瞒,我就是因为太过闲适,才被家父推出门来历练……杀头小狼尚可,对上那侍卫长必死无疑。”
要是凤夜冥在就好了。扶云听着耳边的狼嚎,许是血腥味吸引而来,她吩咐道:“那不如就计诈死,也好看看幕后主使究竟是谁。你如此这般……”
于是扶云指挥这人去偷袭了一只落单的野狼,又将骏马驱赶往狼山,最后来到浅滩边杀死那狼,一些侍卫的残肢还有血,甚至还有些肉块都被塞进这落单野狼的嘴里。
衣服更是被狼齿割成碎布。
“他会中招吗?”男人看着扶云满手鲜血的布置,只觉自己没用极了,就连着野狼还是姑娘出手帮忙才杀掉的,“如果他没见到我的尸首,必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是追杀我怎么办?”
“那你就离我远一点,千万别连累到我和我的孩子。”
扶云白了他一眼,用水洗净双手后说:“先说好,我也不是活菩萨。你昨夜已经吃了我的干粮,盖了我的褥子,今天向我求救我也救了你,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在他猎杀野狼的时候扶云就发现了,这人抓鱼不错,但动起手来连她还不如。
所以扶云现在终于可以直接了当地说出来:“至于是什么事我还没想好,但你得发誓,一定得替我做到。否则就留在这儿等死吧。”
“姑娘你……”
与家中那些娇滴滴哄在他身边的人截然不同,男人咬着牙,觉得屈辱,又觉得感激。
他重重地点头道,举起手行了个手势:“姑娘如此帮我,已是大恩大德。哪怕姑娘现在要我这条命,我也没有怨言。我对天发誓,但凡姑娘要求的,除非弑君杀父,毕当竭尽全力做到!”
“谁要你的命了?”扶云将船推到水中,冲他笑了笑,招手说:“连千云最标准的毒誓都发了,我也信你。上船,跑路!”
男人几乎喜极而泣,跳上小舟后坐下,看着扶云问:“我们这算不算患难与共?姑娘叫什么名字?”
“不告诉你。”扶云觉着这人有些傻呼呼的直白劲,虽然是个被娇养的贵公子,却不是纨绔,只是单纯好猜了些,顿时起了玩心。
“啊,那好吧。我名一个野字,姑娘叫我阿野就是了。若是不嫌弃,叫我野哥也行……”
他越说越心虚,最后挠了挠脑袋,一脸憨笑,“要不叫我小野吧,还得多仰仗姑娘。”
这名字,扶云噗嗤笑了一声。
怎么感觉自己像是拐了野男人!
顺着河流来到最近的一座繁华小城,正是秋日美景,满目金黄的梧桐叶片片飞舞。走过繁荣的小街,扶云买了个五大肉包子揣怀里,身边的阿野背着她小舟上的铺盖行礼,一直在吞口水。
“姑娘,你买这多包子,你吃不吃的完呀?”
“嗯?”扶云假装不知道他除了这身锦服一无所有的窘境,喃喃道:“阿野你知道吗,浪费粮食会遭天谴。这包子白白软软嫩嫩的,味道特别好,就是塞,我也得塞进去。”
阿野苦笑:“见姑娘这般纤细苗条,我还以为都像别家女儿似的,多吃一口都不愿。”
“这包子那么大,汁多肉香,当真是管饱,我有些撑了……”见阿野眼中冒出精光,扶云玩心大起,“但我现在腹中怀着胎儿,可不是我一张嘴,怎么也得吃多点,对吧?你该不会嫌弃我吃得多吧?莫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没有,多吃是福。”
阿野垂头丧气地耸拉着脑袋,两人走入一间清雅的客栈。扶云却不着急订间,而是去后院的马厩里瞧了瞧,指着那茅草堆道:“此地倒是不错,看来掌柜是个利落人,马养得好,清理也勤快,没什么恶臭。”
望向那厚厚的茅草,阿野忽然觉着今夜许是要在这过夜了。
“先把行礼送我房内。”来到柜台,扶云对阿野如此吩咐,又冲掌柜道:“给我开一间上房。”
“好嘞!”
阿野彻底绝望了,他委屈得眼眼眶通红,真想将身上行礼甩下不干。可他这命是扶云救的,怎么能这般忘恩负义?
“啊,对了。”对上阿野那委屈巴巴的模样,扶云这才啊了一声,捂嘴道:“再开一间吧,他毕竟是个男人家,一间房挤两个人怪憋屈的。”
掌柜刚想说咱家的房一点也不小,绝对够小娘子和夫君同住,却听着阿野呜了一声。
好像是喜极而泣的声音。
“姑娘你待我真是太好了!我就是当牛做马都要报答你!”
嗖嗖嗖地往楼上蹿,将行李放下后还将屋子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遍。两人用晚膳时扶云咳嗽了几声,只道是身子虚,今早见了血受了惊,得好生休息。
阿野当晚却没睡在房内,他抱着那柄短刀,整夜守在扶云的门前。
“还真是好猜的人啊。”透过火烛看着门外站着的影子,不消小半夜便坐了下来,脑袋一歪一歪的,似是睡着了,又突然惊醒。
竟然真的在给她守夜。
天光快亮时,扶云也睡舒服了,走出门外戳戳阿野的手臂,问他可是昨夜偷偷摸摸喝了酒,醉倒在她门外不知回去?
“我,我,我……我千杯不倒!怎会醉酒?才不是醉酒呢!”
“那你是……?”扶云笑眯眯地盯着他。
两片绯云在阿野清秀的青年容貌上越烧越红,最后他扭过脸去,瓮声道:“在下睡不惯傲国的床。”
瞧瞧,连称呼都变了。
扶云故作严肃道:“可这房间一天要不少银子呢,我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得少吃好多顿饭才抵得上这房钱。你这样岂不是浪费我一片心意,好可惜啊,今天肉包子都吃不到了。”
“对不起!”
大声说出三个字,阿野立刻站起来,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都怪我拖了姑娘的后腿,离开队伍时连钱袋都不拿,我……我……我这就去寻份短工!”
“现在除了码头苦力哪有地方收短工呀?而且你这娇生惯养的,累出什么问题,我还得给你掏药钱请大夫。”
“我可以去搬箱子!”阿野捏紧了拳头说:“天一亮我就去,男子汉大丈夫累一些有什么的,姑娘还请放心,我绝不会再拖姑娘的后腿!”
扶云没阻止他,只是买了两个肉包子悄悄跟在后头。但工头一看来了个英俊青年,穿的还这般考究,虽然看着有些肉,但也是不敢用的。
“公子还是去别处吧,此地不适合您。”
“为什么?我有力气的!”
“公子可莫要为难我们……”工头被缠得没了好脾气,直截了当道:“小地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干这行又苦又累又脏,不受伤是不可能的!到时候谁来帮你?还是不要给我们添麻烦,走吧!”
问了几个工头都是这番说辞,时至中午,阿野只觉腹中空空如也。
可他今天一分钱都没赚到,想起今早说的话,哪有脸再去蹭扶云的伙食?
“工作辛苦啦。”
扶云提着菜篮子,假装来码头买鲜鱼进补,碰见阿野失魂落魄的样子,坐他身边拍肩安慰道:“怎么啦,工作累了?”
“不瞒姑娘,没人要我。”
阿野哽着嗓子,用衣袖抹了把眼角,下撇的嘴角满是不甘和愤恨,“不要就不要,为何说我是贪玩,又说我是纨绔子弟来取笑他们?还拿船桨赶我走。我好歹……”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你现在不是在家里啊。”扶云铁了心要将他这份贵公子的娇惯脾气改过来,否则带上路太过变数,只会是个累赘。“出门在外,都得靠自己,其实除了家门,离了父母,都是如此。谁又能一辈子靠着爹爹娘亲呢?”
将怀中啃了一口,凉透的肉包子递给阿野,扶云温和道:“别难过,你毕竟是富贵公子,自然是不适合的,还是早些回千云吧。”
阿野就着眼泪把包子啃完,沉声:“多谢姑娘美意,但在下……”
看得出来阿野心里很乱。扶云也不强求,只是坐在一边静静地等着。
待到日落西山,黄昏洒落,船工的收哨都响过,阿野才抬起头来。
“过去是我愚钝不堪,此次往后,我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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