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蜃楼

    
    “六年前就六岁？”百户不解的看着胖子：“你是说，那个孩子也有问题？”
    胖子点头：“不会有错，这孩子和他二叔在尔都呆过几年，后来二叔生病死了，罗老三继承了药铺，带着他又在药铺里过了半年日子，那孩子挺可爱，经常帮家里去米铺买米，还跟老板讨价还价，我去米铺进货的时候撞见他好几次，邻里隔壁的，每次见面他都管我叫董大哥。”
    百户捏着下巴思忖：“会不会是胞兄弟，因为长得像。。。”
    胖子摇头：“哪有胞兄弟取同样名字的？虽说他爷俩只在尔都呆了半年，但胖子我的记忆还是很好的，罗老三这人，说话爱说一半，卖关子的大王，罗远至这孩子到很善良，只是，这爷俩之所以搬出尔都，从此杳无音讯，据说是家里人得罪了朝廷里的人，被株连了。”
    百户皱起眉头。
    胖子是察言观色的行家里手，瞧见百户似乎有心事，就问道：“我说军爷，你和这孩子有啥故事？”
    百户从腰间拔出佩剑，缓缓的走向胖子，胖子一看，诶了一声，忙道你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百户却是云淡风轻，一挥剑，斩断了捆绑胖子的麻绳，收剑入鞘，伸手在腰间摸索出一张皱褶的纸条，递给胖子。
    胖子一边活动筋骨，一边从百户手里接过纸条，虚起眼睛看了看纸条上的文字，念道：“倭酋将至，蜃楼为真。福祸相依，汝好为之。”念完，抠了抠脑门：“这是什么意思？”
    百户叹息道：“这是一张传信，写信的人深谙眼下局势，信是给罗老三的，罗远至取信的时候被我发现，当时我就看到了信上内容，然后将信交还给罗远至，相信他也带给罗老三看了，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似乎那个写信的人也希望我知道内容，今早晨练的时候，这张纸条出现在了我这桌案上。”
    “倭酋将至，蜃楼为真。”胖子捏着双下巴，考虑再三，说道：“倭酋，就是倭人的酋长，倭酋要来，肯定会带大批的倭人军队，蜃楼为真，这是啥意思？不是说蜃楼是倭人用迷烟改变浓云形状才形成的吗？蜃楼为真，蜃楼为真，难道真他娘的是‘吐气化天宫’的蜃妖？”
    百户看着胖子，问道：“胖子，你认为这世上真的有仙，有妖吗？”
    胖子点头如捣蒜：“那当然，昭剑仙不就是仙么？”
    百户笑了笑：“可那都是谣传，我们并没有亲眼得见，你说昭剑仙挥剑就可起东海之佛灯，就可以令所谓的剑气纵横海域八千里，但你也只是听说，我到是认为倭人的海军遭遇了暴风雨，舰队沉海也是暴风雨所致，那个昭剑仙可能的确在剑道上登峰造极，却远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他是阻止那批登岸倭人的战力之一，还有一部分战力，其实来自这方寸村中深藏不露的隐士武夫，是他们赶走了登岸的倭人不假，只是到最后，村里的隐士武夫把名誉都拱手送给了昭剑仙，让他被评书神化。”
    胖子显然在听了他的说词之后很不开心，无奈是居于人下，只得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抗议。
    百户继续说道：“我认为这世上只有武道才是真实的，什么神仙妖怪，都是杜撰而来。”说着，见胖子压根就不搭他这茬，于是笑笑，说道：“之前我接到命令，说方寸海外有异象，就带着手下二三十人过来了，当我看见了东海尽头的蜃楼，还有这张纸条以后，就知道倭人又要来了，才让小舅子回尔都搬救兵，那个姓罗的孩子的确很善良，我怕他在倭人进犯的时候遭遇不测，便在捏他肩膀的时候，往他身体里打入了一丝‘大天罡护身咒’，希望他能逢凶化吉，不料你却说这孩子同样大有问题，我就好像给人骗了，呵，真他娘的贼。”
    胖子不赞同百户的说法，咳嗽两声清了喉咙：“我认为那孩子只是年龄上有问题，心性是不可能坏的。”
    百户叹息一声，摆手表示不想再说这个问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抓回来吗？”
    胖子摇头：“军爷，我没你想的那么聪明，我要是知道您老人家的目的就不至于这样傻坐在地上了，如果是有事求我，我就直接坐上座，如果是有事要罚我，我就跪地上跟你磕头。”
    这胖子的确油嘴滑舌，却不怎么遭人厌，百户意味深长的看着军帐的门帘，似乎眼光能透过那张帘子看到整片军营：“我也是不惑的年岁了，自恃看人不会有错，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是个墩子，即便真是墩子，那也是个能耐不一般的墩子，今晚验尸的时候你也看见了，我这帮手下都怂成啥样，之所以把你带到这里来，是希望你能与我，与尔都，与朝廷，同仇敌忾，合扫倭患。”
    敢情是来拉自己入伙的，胖子感觉心里很不爽，心说去你爷爷的蛋打蛋，如果当年刘大耳也是用这样的方式绑了卧龙，那卧龙早就和司马家的人里应外合搞他了，可不爽归不爽，他胖子也是个明白人，如果自己现在拍拍屁股走人，这厮很有可能会叫醒所有熟睡的兄弟，然后自己会死在被起床气驱使的砍刀下，想罢，就说道：“胖子我在我们董家可是独苗，我老爹归西的时候嘱咐过我，要我惜命，不许入伍，我答应了他老人家，给军爷你当手下肯定是没办法了，不过咱聪明人不二话，合作是可以，但我得有酬劳。”
    百户颔首：“如果能抵御此次倭患，我必上表上峰，予你大富大贵。”
    “别！”胖子摆手：“你们当官之人的甜言蜜语我是见管了，每次都被你们哄得跟喝了蜜的小娘子一般，这次我就不依了，反正不见真金白银，就别想拉我入伙。”
    胖子到底是个明白人，百户拿他没办法，左顾右盼，叹息道：“我为官，清平日子过惯了，真金白银没有。”说着，他从腰带里取出一枚羊脂玉佩，递交给胖子：“就拿这个作为订金吧。”
    胖子接过羊脂玉佩，放在嘴前就要咬，却见百户紧张得络腮胡子都要掉地上了，只得作罢：“行了行了，军爷，难道我还能不相信你吗？”说着，将玉佩放进衣兜里，拍了拍屁股，站了起来，向军爷打了一个拱手：“再次介绍一下，本人董大标，尔都凤膳阁。。。”
    百户受不了这么江湖气的架子，以相同的抱拳打断了他的话：“许视沧。”报了自家姓名，百户直接开门见山，问道：“以你之见，觉得这村里还有哪些疑点值得推敲？”
    胖子很快就进入了状态，说道：“疑点当然是有的，其一，如许军爷您所说，倭人为什么不去钱塘，不去泉州，为什么偏偏要来这方寸村？他们知道的东西，方寸百姓想必也知道，平常村庄，兹要听说有敌人要来搜刮掠夺，无不是弃村远遁，但你看看这方寸村的百姓，除了好几家人把孩子送到了尔都城亲戚家，家家户户的大人，都是一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其实就是要留守在这里，守住那样倭人想掠夺的东西，而我、你、还有那个陶艺，都是被夹在中间的。”
    百户听得频频点头，端起茶碗递给胖子，示意他喝过之后继续说，胖子接过茶碗，也不喝，娓娓道来：“其二，自打蜃楼出现，村里就频频发生命案，据我所知，这方寸村之前从未出现过什么谁家跟谁家过不去的事，啊，当然，要先除开那个女人。之前邻里乡亲都是夜不闭户的，每到晚上还有六十三家人一起举办的鱼宴，可谓和和睦睦，一派大同之象，但自打这蜃楼出现，几乎瞬间就把村子先前的形象颠覆了，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命案和蜃楼是有直接关系的？”
    胖子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说到关键：“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先拉拢和我们站在同一个格局上的人，陶艺这人，据说是茅山的新任掌教，他来这方寸村的目的应该也不单纯，不管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至少他现在也揣着跟我们一样的疑惑，所以得拉他入伙，让他把他所知道的东西，分享给我们。另外，既然许军爷你觉得乔夫子可疑，我们就去查他一查，一旦他被我们抓住现形，经过拷问，他必将村里隐藏的秘密和盘托出。”
    百户点了点头，叹息道：“我当然也想查乔夫子，只是身边就这么二十来个男子汉，着实没有底气，夫子在村里德高望重，村民们都向着他，不过，明天一早就能正大光明的去查乔夫子的家了。”
    “明天？”胖子不解：“为什么？”
    百户得意的笑道：“估摸着时间，我那小舅子早已在尔都搬到了救兵，并且于明早就能全军开伐到这黄金滩上。”说着，他竖起两根手指：“两千抗倭士兵。”
    见百户如此志得意满，胖子甚感宽慰，正要点头，与此同时，军帐外传来一个士兵的声音：“报！尔都向大人发来军要密匣！”
    百户抬手：“呈进来！”
    一个士兵打着呵欠，将一个木匣从军帐外送进，端端的放在百户的桌案上，然后躬身退去。
    百户站直了身子，端端正正的用双手揭开木匣的盖子，胖子心里好奇，扬起脑袋去瞥木匣子里东西，不过，百户将木匣打开的那一瞬间，胖子就感觉很奇怪，百户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死死的盯着木匣子里的那样东西。
    胖子好奇，垫起脚尖往匣子里瞧：“什么？是什么东西？”随即发现不对，百户的脸色越来越差，眼睛里全都是血丝，并且噙着泪水！
    匣子里，是一颗脸面朝上，血淋淋的男子头颅，那是许视沧的小舅子！
    还不等许视沧和董胖子反应，军帐外又是一声士兵的通报声：“报！沙滩上有船泊岸，登岸倭人，粗略估计，约有三十人！”
    百户许视沧目光瞬间呆滞，一屁股跌坐在虎皮石凳上，一时之间万念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