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怎阑珊

    
    翌日，语文课。
    狄阑倒是没有一般实习教师会有的紧张, 依旧不慌不乱地抱着语文书和教案, 在安逸的目送下往教室的方向走去——还收获了友谊的击掌。
    虽说昨天的时候安逸这家伙还嘲讽自己“上课不好好上, 被查水表了吧”, 但是他确实是真情实感地在为自己担心的。
    上公开课，狄阑唯一的不同，就是再也不踩着上课铃的点，一分不差地走进教室了——为了给一群校领导以及语文组资深教师留下个好印象, 这种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做的。
    他扫了一眼最后来的老师, 有语文组组长兼年级组长的朱老教师, 还有同办公室的几位语文老师，以及几位副校长和……
    等一下, 厉校不是教外语的吗, 怎么也来听自己的课了？！
    厉校长好像是知道狄阑在纠结这件事，大方地抬头道：“来检验一下学弟的教学水平咯——”
    “好，好。”狄阑干笑道。
    他和厉校长在学校里没什么渊源, 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毕业就被人家招到这所名校里，而且连实习期, 自己都比同期的好多教师短了许多……
    这……巧合？
    狄阑叹了口气，缘，妙不可言吧。
    “狄老师, 投影仪帮您准备好了, 帮您打开课件吧？”姜湫见狄阑又回到了讲台旁, 不慌不忙地对他说着。
    “嗯好，谢谢课代表啦！”狄阑笑道，忽然间，那股熟悉的目光又像朵飘云似的黏在了他的身上，而这个时候他锁定了目标——
    那确实是单蓦在看他。
    少年的目光真挚而不可置疑，丝毫读不出除了鼓舞之外的东西。
    狄阑一愣，但很快又调整好了状态，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把语文书和教案都翻开到接下来要讲的课文《氓》。
    《氓》选自《诗经》，从女主人公的视角讲述自己与男主人公由相遇、热恋、大婚，再到最后男子变心而婚变决裂的故事，故事最后，被抛弃的女子幡然醒悟，决心要做一个独立而坚忍的女性。
    渣男的故事果然是从古至今都存在的，狄阑默默地叹了口气吐槽着。
    一堆同学还有负责讲课的这位老师，都在期待这次的公开课时，殊不知，后排早已经是一片腥风血雨了……
    “厉校，你看看，年纪轻轻，什么都不学好……”朱老师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看他挺好啊，和自己班的学生相处的不错，”厉校长勾了勾自己的卷发，三十不到的面孔还显得有些生涩，惹得朱老教师更是平添了一层火气。
    “我们还是看小狄是怎么上课的吧，嗯？”在狄阑隔壁桌的女老师见状，忙帮着缓和气氛，打着圆场。
    其实狄阑早就过了实习期了，按理说，不会再出现这种校方高层人员一起听课的情况。但似乎是语文组内部对狄阑的教学一直有点儿意见，再加上……什么学生打老师啦，学生早恋啦，和学生一起去雨里救学校的猫咪啦……
    性格略古板点儿的教师，总是急得跳脚。
    幺蛾子都出在他班里，不是他的问题，又是谁的问题？！
    朱老教师这样闷闷地想着。
    他不是想针对狄阑，只是有些事情，他要告诉年轻一辈的老师们，你可以这样做，但你绝对不可以那样做。你要有你自己的底线，而不是任由学生摆布自己……
    “叮铃铃……”
    上课铃倒是不偏不准地响了起来，狄阑一个跨步，正好稳稳当当地站在了讲台上，眼里噙着笑，不过那种风骚味儿被冷冰冰的镜片拦下了，经过过滤的目光倒反而有一种书香子弟的感觉。
    “上课！”
    “起立——”
    “同学们好——”
    “老——师——好——！”
    同学们都乖乖地坐下去的时候，狄阑才松了口气。
    因为他们平时上课，为了节省时间，也是为了不平添那么多的麻烦，很少有问好这个环节。今天算是鲜有的一次问好了，不过这群小朋友……
    还是很给自己面子的。
    “同学们，”狄阑轻松地走下讲台，站定在了大概第二排的位置，有些闲适地半倚靠在那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底下挺齐声地配合着接道。
    “对，”狄阑转了个身，又回到了讲台上，打出了PPT的第一张，“它出自我们中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它的名字是——”
    “《诗经》。”
    “对——那我就不卖关子了，今天我们，就要来学习《诗经》中的一篇，名叫《氓》。”狄阑把幻灯片切过去，“丁尔，你来回答一下，这个标题的‘氓’是指什么？”
    丁尔立刻站了起来：“是文章的男主人公！”
    “哦——”狄阑点点头，“那么，文章中对于男主人公的称呼，有什么变化吗？”
    丁尔挠了挠头，他似乎是知道答案的样子，但就是卡在那里支支吾吾的，狄阑便不紧不慢地引导着：“以女主人公的视角来说，她第一次称呼男子是‘氓’，第二次则是称呼他为‘子’……”
    “哦！对——”丁尔像是经历了几十秒的短暂失忆一般，才刚刚缓过神来，“氓、子、尔、士。”
    接下来的时间，狄阑就这样循序渐进地上着课文，风格比他平时上课的时候更加严肃些，不过整体来说，课堂还是十分轻松的。
    “最后一章，也就是‘决裂’的部分，”狄阑指着那行“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用的是什么的手法？”
    台下一片沉默。
    怎么回事……这个部分的手法不是挺简单的吗……
    诗经中有风雅颂三种内容，赋比兴三种手法，按理说，前面的课文也这么顺利地上着，不可能只到这个地方卡住。
    狄阑看着朱老教师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愣是捏了一把冷汗。
    最后排的单蓦似乎并不明白其他人不做声的原因。
    为什么会没人回答呢？
    他露出了求救般的目光看着身旁的姚斐，她倒是没什么大反应，只是露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悄悄地对单蓦道：“你知道是什么手法的吧？救救我们阑公主吧。”
    “……？”单蓦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但是，你们也知道……”
    “嘘，刻意把机会留给你的，”姚斐神秘地道，“早预习过了，知道这个地方他肯定要问这个问题。”
    尽管单蓦脑子里一片混乱，但越来越多的同学把目光投在了他的身上，好像是真的在私底下商量好了要把这个问题留给单蓦回答。
    他终于忍不住站起来道：“——比兴。”
    全班忽然就笑了起来。
    还没等狄阑get其中的笑点，前排的丁尔已经迫不及待地做了个比心的手势，夸张地对狄阑道：“狄老师你看，同学们可喜欢您了！”
    “哈哈哈……”
    一堆同学也都凑热闹般的笑了起来，班上好多人还一起做了个“比心”的手势。
    只有单蓦一个人仿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姚斐再也看不下去，在他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后，他的脸才烧了起来。
    今天的小单同学也是个不谙世事的好孩子。
    “太狠了。”狄阑在心底念叨了一句，干脆也破罐子破摔地比了个心给这群小兔崽子。
    公开课呢！
    诗歌恰好也学完了，狄阑一瞧，还有五分钟的时间。他其实事先准备了一个小环节当做填充课堂时间的课外补充，不过没想到，还真的用得上。
    这群孩子，虽然说都挺小不正经的，但学习效率确实很高，该认真的时候一点儿也不马虎。
    “那么，今天我们这篇《氓》就学到这里了，”狄阑关掉了PPT，继而拿了一支粉笔在手上，“了解了古代弃妇婚姻悲剧的故事，那我们来一场头脑风暴——聊一聊我们千古传唱的爱情绝句吧？”
    虽说听起来挺厉害的，不过说白了，就是有关爱情的古诗词上下对句子。
    文科班的女孩子多，一下子就“哦——”的开始起哄。
    “我们要选一个幸运小朋友来和我对古诗句——”狄阑笑着环顾四周，“不过由我来选好像不大公平，那么，课代表，你报个学号吧？”
    被点到名的姜湫想了一下，而后道：“狄老师，让大家一起参与接龙吧，不是更公平吗？”
    狄阑被她这一出搅得有点儿混乱，不过为了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他还是答应了姜湫的要求。
    反正……应该没什么区别。
    就是少了点儿对面站着人，吟着诗歌的闲情雅致罢了。
    狄阑深吸了一口气，道：“衣带渐宽终不悔。”
    同学们齐声：“为伊消得人憔悴。”
    “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人生自是有情痴——”
    “此恨不关风与月。”
    最后一句，狄阑刻意挑了略偏冷门的一句诗，果然，接下来应答的人就没刚才那样的多了。
    ……自己心底里可能还是个三岁小孩，总想着作死自己的学生。
    狄阑搜刮了一下自己脑内储存的诗词，忽然就灵光一现地道：“从别后、忆相逢——”
    教室里一片寂静，而后是有些慌张的窃窃私语。
    “卧槽，这个后半句是什么呀……”姚斐愣愣地对单蓦说着。她的古文功底本来就不大好，碰到这种词更加是找不清南北了。
    单蓦没有回答她。
    姚斐本来以为单蓦是没有听见，还打算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等她凑得稍近了些，才发现单蓦的嘴微微动着，分明是在说那诗词的下一句。
    “嗯？你不是知道的吗……”姚斐刚说了半句话，便瞧见单蓦的眼眶居然有些发红，很强的第六感告诉自己……此时无声胜有声。
    而狄阑扫了一圈教室，倒是真没一个人知道下一句是什么的——
    “几回魂梦与君同。”
    单蓦无声地念着。
    他像是要把这句话生吞了似的。
    狄阑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的单蓦看他的眼神，似乎又多了一层别的什么东西。
    不是简单的寻求安慰抑或夸奖，而更像是被无尽的烟雾所包围，而且无法找到它的边界。当它不经意地溜走的时候，你也无处可寻。
    而单蓦一遍又一遍地咬着这句话不放，直到最后，仿佛察觉到了自己有些走火入魔，他居然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唇，鲜血不大明显地淌了出来，吓得姚斐连忙抽出了一张纸巾给他，他才略微动了动，两眼有些无神地看着前方。
    “单蓦……同学？”狄阑不是个瞎子，况且他每次上课总得对这个小朋友多加关心，“下一句，你知道的吧？”
    只见单蓦擦了擦嘴，深吸一口气，几秒钟之间仿佛又轮回了一遍多年岁月。狄阑惊讶地看着他的双眼，期望与失望一并交织在其中。
    他道：“几回魂梦与君同。”
    不知道做了多少场世间大梦，梦里也总有你。
    只是遇不到罢了。
    不知为何，狄阑看着此情此景，把“这是节公开课”的事实抛到了脑后，鬼使神差地继续开口：
    “愿我如星君如月——”
    单蓦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道：“夜夜流光相皎洁。”
    “瘦影自怜清水照——”
    “卿须怜我我怜卿。”
    “直道相思了无益——”
    “未妨惆怅是轻狂。”
    ……
    两人就像是着了迷一般地对着古诗，不管是同班同学，还是后面听课的老师，都不由得连连赞叹。
    除了一定的文学功底之外，两个人的配合也简直天衣无缝。
    “哇……”姚斐看着终于摇摇晃晃地坐下来的单蓦，“小单同学，你太厉害了吧……居然能把那个魔鬼的诗词全都对上……”
    单蓦还处在恍惚状态，隔了一会儿才笑着回复道：“因为我……”
    因为我曾经对过。
    曾经被他善意地取笑过，也有无数个日月的欢愉。
    好像有那么一幕幕都浮现在了单蓦的眼前，他不由得用手遮住了自己的双眼，因为那过去炫目而让人着迷。
    记忆中半大的少年敲着有点儿破旧的小黑板，虽面庞青涩但语气已经老成：“小朋友，你不会连这个也不知道吧？”
    “我……”略小的那个少年眨着罕见的灰色眼睛，眼中满是窘迫，“没有人教过我……”
    “嘿嘿，那好办！”少年一拍大腿，“我教你呗，念古诗词可是种享受。我说上一句，你说下一句，好不好啊？”
    “啊？”
    “开始咯，第一个，‘从别后、忆相逢’——”少年机灵地转了下眼珠子，好看的桃花眼忽然就离小单蓦更近了些，睫毛根根分明地略微翘着。
    小单蓦连忙摇了摇头。
    然后那个少年轻柔地接着说了下去：“——‘几回魂梦与君同’。”
    好像有一滴水，不小心掉进了我的心里。
    他想，他想总有一天，让面前这个人，把他所知道的都教给他……不，这还不够，他想要永远……
    永远和他在一起。
    小单蓦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情感，也不知道永远是个什么概念。
    永远，就是久到星星都会笑的时候吧。
    “叮铃铃……”
    单蓦被姗姗来迟的下课铃拉回了现实，他看着那个一直住在自己记忆力的男人，依旧风度翩翩地走回了讲台，宣布了下课。
    同学们都欢呼雀跃地鼓起了掌，为狄阑，也为精彩救场的单蓦。
    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够发现他略微动摇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