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双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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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翔嘴上说着让曹野好看，可身体还是老实地从抽屉里翻出钱，点了起来。
    这饿死鬼藏得太深，看不出来是个厚脸皮的饭桶。再给那小子吃下去，咱家要被吃空了。郑翔心想。
    他点完叠钱，在桌上敲敲正。然后瞅了一会儿，又从中抽了一小把出来，想塞回抽屉。可犹豫再三，终究没这么做。
    他把钱递给王姐。
    王姐怨毒地剐了他一眼。郑翔努努嘴，朝她摆手摇头，用口型念叨：听我的。
    第二天一大早，王姐在曹野门外候着，拦下了满脸倦容的曹野。
    她把钱硬塞到曹野手里，对错愕的他解释道，女儿以后要晚自修，吃在学校食堂，夫妻俩晚上也就在单位食堂对付对付，以后不搭伙了。
    “拿着，别笑。”双双见曹野习惯性地推脱起来，而且脸上谄媚的笑容正要起势，连忙纠正道。
    于是曹野就硬绷着脸，把钱给收了。钱的数目和他交钱时一样。大概郑家人也是怕了他，就不计较那些菜钱，省得算起来麻烦。
    双双倒是惋惜不已，“要是多吃几顿再拿钱，该多好呀。”
    拿在手上的钱质感粗糙，晃起来哗啦作响。曹野盯着它，嘿嘿地笑起来。
    “感觉真好。”他说。
    “那当然好，钱要拿回来，尊严更要争回来。压榨你的，你可别傻傻地忍着。”双双叮嘱道。
    “不忍啦！”曹野把钱塞回钱包，俩人走到了楼下，“那我先去打工了。”
    双双没停下，她跟在曹野身边，说：“我也去打工。”
    “你打什么工？”曹野停下来。
    “什么工都打。”双双继续往前走着。
    “行行行……别捣乱就行。”反正别人也看不见她，去了便利店应该也不碍事。曹野想。
    “天天闷在家，一点意思都没有。”走了几步，双双还是忍不住说道。
    “你可以随便跑呀，而且你坐车都不用掏钱。这么一想，你做飞机、看电影都不要钱……”曹野眼睛一亮，遐想纷飞。
    “想跟我换？”双双立定了，盯着曹野。
    “不想。”曹野老老实实地说。
    “那就认真地活，别乱讲！”双双批评道。
    见双双有些认真了，曹野连忙求饶，又赶紧讲了两个笑话，才把她逗乐。
    俩人走走停停，说说笑笑，半天才到便利店，曹野还迟到了几分钟。
    “来了来了来了。”曹野一脸谄笑，跑进店里，换上便利店的围兜。
    同事大周拍拍他的肩膀，说：“行，交给你了，我去后门抽根烟。”曹野接过货单，向大周行了个礼，转头看向双双，发现她正盯着外面。
    “双双。”他低声呼唤道。声音细若游丝。
    但双双还是听见了，她回过头来。
    “我开工咯。”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跟双双说这个，只是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工作的样子一定很认真好看，所以要唤她来看。
    双双微微一笑，示意他继续。
    这天早上，来便利店的人不多，曹野很快就麻利地完成了准备工作。
    他换了一波关东煮的高汤，把关东煮们一个个插牢。“汤头隔一段时间就要换，这样味道才会鲜美。”他一边往里加海带，一边说道。
    “这个调整货品位置，有讲究。保质期长的呢，要放里面一点。”曹野弯着腰，把零食往货架里头塞，“保质期短的，放外面，顾客拿走就会吃掉了。至于快过期的，就要回收掉，不能卖啦。”
    见曹野干得有模有样，双双笑道：“你就像个掌柜的。”
    “我？我就是一跑堂，店小二。”
    “我看着挺威风的。”双双称赞了一句，她眼睛又看向外面。
    曹野也跟着看去。外面阳光正好，行人匆匆，车辆乖乖停着等红灯，一如往常，他问：“你在看什么？”
    双双神色有些警惕，她收回了目光，摇摇头：“应该没什么吧。”
    曹野正想追问，店门忽然响起音乐，哗一声开了，一位老太太走了进来。
    在场店员全都如临大敌，曹野脸色也变得铁青。
    大周从后门推门而入，见到那老太，轻轻骂了声娘。
    “那个老太婆，讹我钱。”曹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就是她呀。”双双走到老太太身边，上下打量，“这么个普通的老太太，你们还怕她？”
    当然怕。她倒地了，可以随口诬陷，咱要拿证据自证清白。证明不了，就得赔钱，证明得了，她顶多挨个批评教育。她的作恶成本有多少？曹野心下这么一想，连忙给擦冰柜的小刘使眼色，小刘拼命点头，跟在老太太几步之遥处，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这老太太估计是年纪大忘性大，忘了这家店已经讹过了。曹野心想。
    老太太见到曹野，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她又一扭头，看见小刘也盯着自己。她站住不动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货架上的薯片。
    “她不就是在看东西吗？”双双走到曹野身边，悄悄地问。
    “对，还能把东西都看到自己裤裆里。”曹野歪过头，悄声道。
    双双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那该怎么办？”
    “先盯着吧。我就不信了。”
    老太太夹在两人之间，被他们的目光扎成一串老迈的关东煮，似乎也不太好受。她咳嗽两声，往曹野那走了两步。曹野连忙退了两步，与老太太保持距离。
    这个举动似乎让老太太明白了什么，她阴沉着脸，又装模作样地摸了两袋话梅，然后走到一大箱饮料旁，往上面一坐，用手背擦起了脸上虚无的汗水，显出疲惫的模样。
    这是要打持久战呢。曹野察觉了老太婆的意识。论走位，他有自信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但她采取了拖延战术，的确高明。毕竟年轻人都有活要干，顾客们还要排队扫码买单呢。而她呢，有的是时间挥霍。
    “阿婆，你坐椅子上吧。”小刘开口道。他怕饮料箱子撑不住老太太的体重，把她给摔坏了，到时候又要赔。而且这饮料是给顾客喝的，你就这么拿来坐？
    “你烦得很。管那么多。”老太太没好气地一甩手。
    曹野紧锁着眉，两手叉腰，嘴里啧啧有声。小刘无奈地看向他，两人彼此做了个鬼脸，一时没了主意。
    “你们对付不了，我还对付不了？”站在曹野背后的双双突然冷不丁来了一句。
    “别给弄死啊！”曹野吓了一跳，转身说道，“好歹是条人命，要是给你吓死了，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
    “那就弄个半死。”双双眼里流光溢彩，满是狡黠。
    她绕过曹野，溜到那老太太身边。曹野来不及阻止，又不好出声，只好默默观察。
    双双朝他嘻嘻一笑，走到老太太背后，蹲下身子，然后把脑袋慢慢凑到老太太脖颈后面。她轻轻一撩刘海，将头发刮到耳后，接着微微鼓起腮帮子，往老太太脖颈上吹冷气。
    起初老太太没什么反应。过了几秒，她捂住脖颈，抬起身子，往后看了看，见没东西，又左看右看，脸上一片茫然。
    双双也停了手。
    老太太看了曹野一眼，放下了手。
    双双又吹了起来。这次吹风要大了些，老太太后脑勺的头发都飘了起来。
    老太太浑身一抖，倒抽一口凉气，问小刘：“你们这空调也太大了！”
    小刘一指远处角落的立式空调，辩驳道：“那么远呢，怎么吹也吹不到你。”
    老太太所坐的位置看不见空调，她侧过身子，终于从货架的缝隙间看到远处的空调，一时也没话好说，于是嘴里便嘟哝几句不干不净的话来。
    双双吹得更起劲了，腮帮子鼓鼓的，好像一只白色的金鱼。她见曹野盯着自己，连忙抬起两手，挡在脸上，不让他看见自己脸颊鼓鼓的样子。
    “我说你们这，怎么阴风惨惨的？”老太太忍不住了，她向曹野大声嚷道。
    “我听说，人要死的时候，黑白无常会越靠越近，那时候，人就会特别冷，觉得阴风四起。”曹野语气平淡地说，“老太太，都这时候了，还不如想着积点阴德呢。”
    “混小子，信不信我撕你嘴。”老太太恶狠狠地做了个手势，又一把捂住了后脑勺。她乱蓬蓬的白发被双双吹得乱飞，如同急流中的海葵，“你们这地儿，太邪乎了。肯定你们这些小混蛋招来的。”
    她骂着骂着，忽然听见耳旁传来一声尖细的笑声，像银针一样扎在她耳朵上。她跳起来，左顾右盼，脸色变得蜡黄：“谁笑了？谁笑了？”
    “您看看周围，有别人么？”曹野说。
    老太太蜡黄的脸变得青紫，像是被人掐窒息了，她迈开小脚，登登登地就往外跑。
    “您不是不怕牛鬼神蛇么？干嘛跑那么快？”曹野补上一句，追击着仓皇出门的老太太。
    店员们望着老太太离去的背影，一个个难以置信地扭头看曹野，纷纷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有文化的便利店吉祥物，就这么几句话，就把难缠的老太太给说走了。大周哈哈大笑。
    曹野深感抢了双双的功劳，他有些害羞，便转移焦点道：“她自己的问题，谁让她做贼心虚呢。”
    在店员们的赞赏目光中，曹野谢幕般点头哈腰，弯下身子，整理起货品来。双双跑到他身边，脸上红扑扑的，一脸掩不住的自豪。
    “真痛快！双双，你真棒！”曹野笑得合不拢嘴，他拿起一盒饼干，将它放在货架最顶端，“没有你，我们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双双也跟着站起来，努力让自己的笑意不那么明显。她瞥了一眼屋外，忽然脸色沉了下来。她踮起脚尖，仔细盯着外面，神色越来越疑惑。
    “怎么了？”曹野注意到双双的不对劲。他正要往双双看的地方看去，却被双双拦住了。
    “别扭头。”双双指着货架说，“你拿那个镜子看。”
    曹野拿起镜子，背对着屋外，将化妆镜打开。透过镜子，曹野看到另一个车水马龙的世界。
    “在对面边的巷子那里，有个人，一直在看你。好几次了。”
    曹野轻轻移动镜子，终于发现，一个戴着蓝色鸭舌帽、墨镜和白色口罩的男人，正鬼鬼祟祟地从巷子里探出脑袋，远远地观察自己。他的身子藏在店铺旁的花盆后面，被苍翠的枝叶挡着，而一只手掌扒拉在墙上，白得发亮。
    “这个人，观察我多久了？”曹野问道。
    “其实在来的路上，我就看到他了。”双双说。
    “那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是路人，没在意。结果你到店里了，他也不走了。就在边上东晃西晃。刚才我一看，他还盯着你呢。我就觉得不太对了。”
    曹野盯着那个神秘的追踪者看了一阵子，他恍惚间觉得，那人的目光与镜中的自己对到了。隔着这么远，怎么可能对到目光呢？曹野正想着，镜中那人忽然扭头就往巷子里钻去了。
    “他跑了。快追。”双双轻盈一跳，就飞向了门口。
    “算了吧。我一个男人怕什么。”曹野觉得双双有点大惊小怪。
    “万一他是那天那帮流氓里的一个呢？万一他是来盯梢你的呢？你就不怕吗？只要能追上他，有我在，你一定不会输的。”双双郑重其事道。
    曹野稍一忖度，觉得有理，当即迈开步子，连衣服都没换，就跑出门去，向深巷追击而去。
    赶到巷口时，曹野远远望见那家伙的背影拐向左边的巷弄。这地方曹野走了不知多少趟，熟得闭着眼都能走。
    左拐的巷弄单一条，只能拐到大街上，曹野让双双顺着对方的路飞去，自己却踩着装着煤球的木箱子，爬到了边上公寓的二楼走道。这是一条近路。
    踩着小碎步，曹野迈过夹在两幢楼之间的小木板，走到晾着衣物的平台上，然后踩上了一根巨大的水管。水管高悬空中，连着两个院落。
    他轻车熟路地踩上去，弯着身子，像一只小兽，四肢并用地爬过水管。大水管下面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个老头在吃饭，他又看见曹野，便嚷道：“你总有一天要掉下来。”
    曹野没理他，翻过了水管，顺着破损的墙面，踩着缺失砖头的空隙，一点一点爬下来。这两天有点雨，墙上长了青苔，摸得曹野一手绿油油、滑溜溜的湿泥。
    他在墙上胡乱抹了一把，算是抹掉了泥。然后在巷弄中央，静静地等着。果然不一会儿，那个神秘的人就匆匆地跑了过来。他看见曹野，立马挺住脚步，转身就往回跑。曹野立马跟上，他想大喊站住，但是又觉得每次这么喊的人，总是抓不住人。
    前方是一个右拐弯，曹野跑到尽头一拐，看到双双正站在路中间朝自己招手。那个神秘人没了踪影。
    那个神秘人此刻正躲在路边的葱油饼车摊下的柜子里。他不确定有多少人追出来，要是他们两头堵，他绝对会被严严实实地按住。在遇见曹野的那一刻，他转身就跑，但目的是找个地方躲藏起来。
    他气喘吁吁地跑着，心里盘算着曹野跑到拐角处的时间。这一条直道，一旦暴露在他们的视线之下，便藏无可藏了。他发现路边有一辆卖葱油饼的空车摊，车上搭着雨棚，车下是大大的柜子，一般来说，里面会装着各种食材调料。他灵机一动，跑到车摊后面，打开了柜子，里面只有几个盆盆罐罐，空间还挺大。
    他喜出望外，将盆盆罐罐端了出来，摆出要清洗的模样，然后钻了进去，把柜门轻轻带上。黑暗笼罩了他，那一刻，他才惊觉自己心跳得很快，但是又万分安心。他有自信能够骗过曹野。
    曹野靠近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响。然后他听见曹野讲话：“什么？躲在这里？”
    但是空气中只有一片寂静，没有人跟他说过话。躲藏在柜子里，根本看不见外面，神秘追踪者心下奇怪，是谁在给曹野泄密。
    “这地方这么小……”曹野说着，忽然停住了，接着，他没来由得“哦”一声，居然此后便无声无息了。
    的确是悄无声息。除了自己的心跳声，追踪者只听见远处汽车的喇叭声，还有附近院子里妇女交头接耳的声响。风吹起来了，呼呼的，从巷弄的一头吹响另一头，声音从高到低，划了一道弧线。实在太静了。
    追踪者等了半天，等到妇女的说话声也渐渐淡去，汽车也不再轰鸣时，轻轻推开了柜门。
    他手脚并用地钻出来，蹲在车摊后面，探出头来左右窥视。这条巷子真的没有人了。他就这么骗走了曹野？联想到曹野说的话，追踪者心里实在有些不敢相信。
    忽然他肩头一紧。一只手紧紧地咬住了他的肩膀。
    追踪者一回头，眼前一道光闪过，就觉得头皮一松，鸭舌帽当场被弹飞了出去。
    映入眼帘的，是曹野窃笑的脸。随即，他的笑容渐渐消失，诧异地喊道：“露微？怎么是你？”
    露微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明明还带着墨镜和口罩，怎么这样都能认出来。但曹野的的确确说对了。他对露微太熟悉了，身形、步伐、气息，这些东西完全不是口罩什么的能藏住的。
    “你搞什么鬼呀！”曹野松开手，大喊道。
    露微摘下墨镜，扯掉口罩，自己反而义愤填膺起来：“你才搞什么鬼，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不接我电话？”
    “我哪有，我就是……就是……”曹野理亏，一时搜肠刮肚，不知如何解释。
    “你到底怎么了，跟我说就是了。你现在这样，太不够意思了。”露微真的有些急了。他平时说话从来不这样。
    “我……你穿成这样，要抢银行啊。”曹野十分刻意地转移话题。
    “我暗访呢。你们店不是被砸了吗？我来做独家。怎么了？”露微居然也顺着话讲下去了。
    曹野不知如何接话，此刻见到露微如此关心自己，他心中百感交集，而最多的情感却是愧疚。两人一时无言。
    便利店小刘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他东张西望，看见曹野，便叫道：“曹野，快回来！店长来啦！”
    曹野打了个招呼，示意自己马上来。他对露微说：“那我……先去工作了。”
    露微点点头，语气恳切说：“我找到你了。以后别躲我了。”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曹野简直不敢去看，只好低声回了一个“嗯”，转身走了。
    望着曹野离去的背影，露微忽然有一种莫名的不舍感，从曹野那个方向如潮水般涌过来。露微搞不清楚这感觉到底来自哪里，只觉得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曹野远去的脚步，被一点一点地挖走。
    这感觉很奇妙，很陌生，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
    但它又是那么熟悉，好像曾经久久浸泡在里面，难以自拔，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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