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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哪能无端撞了邪祟。”江氏眉头陡然皱起。
怪不得锦端不让兰姐儿留下听她们说话。
锦端喃喃道:“奴婢听人说,咱们家的园子在前朝本是张垣守军操练的马场,那些兵丁比豺狼还凶残,行止不端,常有被掳来的女子葬身湖中……或许是水鬼……”
江氏斥道:“哪里没死过人?真忌讳这些,怕是无立足之地了。”
锦端缩着肩膀,不敢吭声。
江氏语气虽硬,可家里做生意的人极少有不信鬼神的。
“老太太怎么说?”江氏问。
锦端松口气,道:“老太太说外头那些游方的出家人,善的恶的全凭一张嘴,不可信,要请就请咱们家庙的道长看看八字,是撞客了还是犯冲了,总得有个定论。”
江氏点头,道:“老太太让你和外人说了吗?”
锦端一个激灵,跪地道:“奴婢想着奶奶是四姑娘的亲娘,合该知道,才知无不言的,对外人绝不敢透露半个字!”
江氏挑眉道:“若还有人知道半个字,就是你说的。”
锦端连连叩头,江氏深谙打一巴掌给一甜枣的道理,抓了两把钱让她买绒花戴,锦端惴惴不安地走了。
刚出门,就见沐棉站在回廊下,拦住了去路。
沐棉笑着拉住她,低声道:“锦端姐姐,走路都稀里哗啦的,奶奶没少赏你吧?”
锦端打着哈哈,沐棉却没准备放她离开:“我们姑娘也想赏你,跟我来吧。”
锦端最怕见四姑娘,可沐槿不知何时围了上来,霎时被二人拽进了四姑娘日常起居的西厢房。
但见她端坐在一架云母屏风前,云母微光潋滟,四姑娘肤光胜雪,虽还是个小孩子,却让锦端看呆了。
听说被狐仙、柳仙缠身的女子总会有种无关年龄的妍态,心却早被掏空了。
陆晼笑道:“锦端姐姐坐。”
锦端颤颤巍巍坐了下来。
陆晼让她喝茶她就喝茶,让她吃点心她就吃点心,随后就送她走了。
她不是没事做请锦端白吃白喝,而是验证自己的猜测。这丫头往日虽不机灵,却也很会仗着在荣荫堂当差的身份挺腰杆子,若不是听到关于自己的传言,不会这样胆怯谨慎。
最近应该多加小心,别没撵走林氏,先被人打着驱邪祟的幌子撵走了。
庞明德虽然混淆是非且耳根子软,到底是个分得清亲疏内外的,不会真对女儿下狠手,就怕林氏从中挑拨。
庞家为何能同意林氏进门?
陆晼不由愤恨地敲了敲脑袋,吃的玩的倒是记得清楚,碰见要紧事就一片空白。
真是个傻孩子,若不是因林氏而枉死,凭这副不知忧愁的心态,这辈子总不会太差吧。
···
正房里的江氏却在徘徊不定。
难不成真有水鬼?
可为什么要报应在兰姐儿身上?
江氏问心无愧,纵然怨恨林氏,对林氏的孩子却是没有迁怒之心的。对庞薇有些意见,也是看不惯她一个庶出的生在兰姐儿前头,白白打了正室的脸,却从没想过害她。庞令安刚出生那会儿,她甚至准备接到自己房里教养,记为嫡出,庞明德都答应了,最后还是因林姨娘不同意而告吹。
也是那时起,江氏意识到林姨娘想要的不是宠爱,而是地位。
她想要正妻的地位,所以不急着把庞令安过继到正房。
纵使过去了四年,江氏想起当时的领悟依然遍体生寒,亏得庞明德还相信林氏无欲无求。
只怕那个孩子出生后,如意轩会更热闹,自己这儿愈发冷清了吧。
正闷闷地想着,就听见哒哒的脚步声,一双小手蒙住了她的眼。
“猜猜我是谁?”稚气的童声响起。
江氏捉住那双小手,不用看就知道是她的兰姐儿。
忽而释然,只要把兰姐儿好生养大,配一个如意郎君,自己也算功德圆满了。
“让沐棉送去的点心吃了吗?”江氏让女儿坐在自己身边。
陆晼点头,忽而问道:“娘,爹几时回来?”
江氏道:“午膳时总是要回来的。”
陆晼又道:“爹是不是又要回山上的书院读书了?”
江氏点头,道:“娘知道你舍不得,一年到头聚少离多的。”
陆晼道:“娘知道有什么用?爹从来都不知道,娘想爹,爹也不知道,因为咱们从来不说。”
一席话竟让江氏有些怅然。
是啊,她从来没说过,而林氏不正是最会说那些让人听了耳根子发麻的软话吗?
而庞明德恰恰最吃这一套……
陆晼顺势道:“方才在曾祖母房里,我就觉得爹爹怏怏不乐的,一会儿在饭桌上我多逗逗他,娘不许和我抢,不许说半个字,只管笑就行了!”
江氏以为女儿又犯傻气了,却也依着她,可女儿突然问道:“娘,咱们的家庙在哪?”
江氏冷汗簌簌而下:“谁和你说的?”
陆晼露出怯怯的神色,小声道:“没有啊,我就是问问……”
连着使诈两次,便能确认老太太真的要安排家庙去做这件事了。
江氏认准了是锦端多口舌,过后又派庞兰身边的管事妈妈房氏过去威慑一番,彻底把锦端吓成了锯嘴葫芦。
庞明德果然不敢去如意轩了,回到正房用膳,本以为又是一场骂战,可江氏难得安静,席间只见小女儿帮自己布菜斟酒,欢声笑语哄自己开心,还时不时难受地背过身去咳嗽两声。
她还没完全恢复,就如此卖力地弥合父母的关系……
何况经过荣荫堂的事,他也想通了这件事是林姨娘理亏,又或是有什么误会,故而想在江氏面前缓和一下。
庞明德最大的坏处是耳根心肠一样软,却也是他最大的好处,当下把小女儿搂在怀里,看江氏的眼神也温柔几分,叹道:“我不是不知你的苦楚,都是为孩子操心。我后日就回书院,你和如意轩的相互担待些,我才能踏实读书,争取今年秋闱中举,补个官职,咱们也就熬出头了。”
江氏想说什么,可见女儿乌溜溜的眼望着自己,终究信守前言,没再出言讥讽,默默点头。
庞明德见了,咧嘴笑笑。
饭后,陆晼提出出府转转:“平日跟娘在家,您不在,她是抵死不会出门半步的,伯母她们去进香,娘也不去,我都要闷死了!”
庞明德知道这是江氏闺训严谨,他自诩是读书人,也希望妻室能有世家大族女眷严谨的做派,看江氏的眼神不禁又柔软几分,抚着女儿的头顶道:“好,兰姐儿说去哪,爹爹就带你去哪。”
江氏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身子还没好利索,别走远了。”
陆晼就撒娇卖痴地环着庞明德的胳膊,缠得庞明德心头发酥,忽而觉得有个敢在自己面前任性的女儿也挺好,庞薇太过恭敬客气,反倒失了娇儿承欢膝下的乐趣。
待出了门,上马车前陆晼才小声说:“我也不知城里有什么好地方,就是常听伯母她们说起进香,想去看看她们进香的家庙长什么样子。”
庞明德道:“这算什么难事。”当下命人套车。
陆晼又嘱咐他,说家庙在城外,江氏一定嫌远,不放心自己出城,就骗江氏在市集转转,而张垣市集的商号半数是庞家的产业,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这鬼丫头,像谁呢?”庞明德点了点女儿的眉心,笑得灿烂,分明想起了小时候背着长辈使坏的自己。
···
陆晼原也没打算这次就和家庙里的人串供词。
这种事哪能亲自去,尤其还是在庞明德的眼皮子底下。
她不过想去看看庞家家庙是个什么风气,若是严持戒律的就麻烦,反之,大不了花些银子,自己虽年纪小,没有私房,可随便一件首饰拿去化了都能抵用。
倒是派去办事的人选尚需斟酌,做这种事的人首先要忠厚,却不能是老实的,要心思活泛,她隐约想到了奶娘的大儿子崔程,大概年长自己一两岁,虽不常打照面,可每次见面都给人留下极好的印象。
有奶娘把关,崔程也是个聪明的,自然不会选择吃里扒外的弯路。
没想到庞明德暗度陈仓,根本没带她去家庙。
马车没走多远就停下,车帘掀起,陆晼看到重阶之上的巍峨山门,飞檐下悬着蓝底金字的敕建感忠寺大匾,眉头一皱。
她怎么说也在张垣长到九岁,对于感忠寺是有所耳闻的。
当年张垣一役,大周败于瓦剌,举国震动,连彼时的武宗皇帝都亲下罪己诏,服素三月,裁撤了一批贻误战机、盗粮窃饷的封疆大吏,并在张垣兴建感忠寺,一则是停放阵亡将士的灵柩,二则是安抚百姓之心。
战事已成过眼烟云,感忠寺的香火却一直不曾衰减,陆家也曾阖家来此随喜,这样一座敕建寺院,怎么可能是庞家的家庙?
陆晼疑惑地望着庞明德。
庞明德揉了揉她的头发,怪不舒服的。
“家庙太远,感忠寺在城里,且气派得多。”
陆晼有些无语,庞明德已招呼车夫继续前行了:“不从山门进去,直接走马道绕到后面的禅房。”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又颠簸起来。
看样子,庞明德有相熟的僧人,不过读书人不是一向以清高自许,不屑与僧道为伍吗?尤其在眼下的世道,出家人为财者多,向道者寡,起码陆家的男人很不喜欢和他们打交道,从前陆老太太办道场前都要议礼,任那些饱读经史的叔伯堂兄们说够了,陆老太太再以长辈之尊一言驳回,她说这叫以疏为堵。
禅房前有一片平台,庞明德遣小厮进去通报,又让女儿戴上帷帽。
这里毕竟不是家庙,陆晼心里毛毛的:“我来这里不和规矩吧。”
隔着纱幔能隐约看见庞明德的笑脸,听他道:“都是自家人,何妨。”
陆晼还没品咂明白这句话,已被父亲携着两胁下了马车。
灰墙青瓦的禅房回廊尽头,车夫正和一个身穿海青的僧人说话,远远便可窥见那人气质淡远,眉眼沉静,行止从容。
车夫指着庞明德这边,那僧人合掌施礼。
便见庞明德也躬身长揖,含笑道了声:“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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