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偷渡客

    
    后面的话说得很艰难，我不敢承认，在心理战方面，我居然败得如此狼狈。她这一次吊了一条大鱼，难以想象的大鱼，混沌界近年来最声名鹊起的阴阳师，就这样上了一个白痴魅魔的钩。我宁愿把这一切归咎于上天通过命运带给我的惩罚。
    她疑惑地接过了我的项链，接着行了一个不太规范的礼。
    我转过身去，厉声道：“现在快走！”
    这是赤裸裸的自私。无论如何，是我在利用她。我对她毫无感情，也毫不关心她的感受，她对我来说仅仅是一个思念故人的道具，一个残破过去的偶像。正如我对她说的，她的名字连同她本身一样，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在心中将她当作了姐姐的替身。那根项链我并不想送给她，而只想传递给我的姐姐。
    而说到底，这一切行径都是我可笑的自我宽恕自我救赎，希望用这一连串的傻事来求得内心安慰，求得天国之上我苦命姐姐的欣慰。
    这就是欺骗的作为，完完全全地利用他人，以获取自身的伪善。赤裸裸的自私。
    我在心里责备着自己，可仍然觉得这很荒唐。我应该在道德上受到责备吗？思念我的姐姐，这天经地义，而利用一个恶魔，忽略她的感受，又有何罪恶可言呢？
    我越来越想不明白了，索性不想，加快脚步，希望尽快解决这倒霉的一切。
    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这混乱的一切终于要划上句号了。
    姬娜魔宫里的所有奴仆——从看门的士兵、到前来迎接的那个老头、再到大厅里左右而立的那群狗腿子——全都向我投出了锋利的目光，似乎想用眼睛杀死我，而对后面跟着的她，则是同情外加厌恶。
    她号称魔姬，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半人，这一带最强的半人，很多同族都投靠到她旗下，寻求庇护。
    所以就可想而知，他们为什么对我的出现，会如此的厌恶！
    在进入魔宫的大厅前，我特意掏出面镜子，好好整理了一下我憔悴的面容。毕竟接下来，我要用我这张会说话的脸来打动某个残忍的女暴君。看起来总体形象还不错，虽然几天胡子不刮，拉茬了点、一夜没睡好的眼睛黯淡无神、再加上满脸的饿容，但我想只要能让姬娜认出我来，事情就算做完了。
    完成一切准备工作后，我特意对她吩咐了一句：“什么也别说。”
    她犹豫地点了点头。直到现在，她仍然不知道我已经把她引入了一个由女人的嫉妒制成的陷阱。但是已经走到这一步的我也不可能再心软了。
    于是，我踏着红地毯，迎着一屋子人险恶的目光，走进了大厅。而她则在我身后低着头，小步跟着。
    姬娜云鬓高耸，穿着一身华服，郑重地坐在她自父亲继承下的宝座上，化为实体的魔族或者半人都可以生育后代，姬娜天生血统高贵，继承了她父亲的力量，虽然强大，实际年纪却不大！
    如果两年前我同意留下来，没准现在坐的人就是我——她的姿势和我第一次见到她时没有改变，仍然努力坐得很庄重——实际上我知道，她现在就是个傀儡魔姬，完全被她父亲留下的这群老臣子摆布，当然这和我无关。
    不过事情有些出乎意料，如果是我以前认识的姬娜，现在看到我，她应该会从王座上跳下来，尖叫着扑到我怀里。可是她现在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我，右手如同敲打琴键般于宝座扶手上弹跳。即使看到跟在我后面出现的另外一个女人也没有显出惊讶的神色。
    “嗨，亲爱的，好久不见。”我轻松地打招呼。
    “好久不见。”她没精打采地回应：“上次你可真厉害，我明明下令全山戒严，各个路口重兵盘查，还是让你跑了。”
    那次她纯属滥用职权，搞得满山鸡犬不宁。
    “啊，那种事不用太崇拜。”我回答：“你的手下实在太好骗了，我以前就建议你加强他们的训练，这帮魔宫守卫从素质到理论实在差的可以。”
    姬娜轻笑一声，冷冷地回答：“是你太会骗人了，林慕白，我以前以为从其他地方传来关于你的传言仅仅是传言而已。”
    我摊摊手，说：“我从未骗过人。姬雅，我们曾经在这里渡过刻骨铭心的一周，你应该很了解我是怎样的人。”
    “你这个骗子。”姬娜的脸上终于出现我所期待的表情了：“你说你从未爱过别人，你会将你的一生交给我，再不踏出这座魔宫一步。可是没和我道别你就溜走了。你知道现在那些人都在怎样议论我吗？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那是你自己把事情搞大的吧？
    “你弄错事情的因果关系了。”我解释道：“我离开正是因为他们在对我说三道四。我担心我的坏名声会影响你的统治。真的，我从未离弃过你，我只是担心这里的人们能否接受我这个人成为你的新郎，所以我离开去求得一个好名声，而且我是真吃不惯这里的东西。你错怪我了，姬娜。”
    姬娜“哼”了一声，冷笑道：“说得真好听。可现在你为什么又回来了？不怕再成为我的新话柄吗？而且还带了另外一个女人？”
    好了，事情终于发展到关键一步了。我清了一下嗓子，郑重道：“姬娜，你知道，这辈子我只爱过你一个。所以我不会再爱其他女人。”
    我平移踏过一步，让两个女人面对面而立，接着用指尖指着旁边的她，高声道：“所以上天才会赐给我这样的考验——这女人，她在半路上出现，试图勾引我。我觉得她可疑，后来终于发现，她不是人类，而是一个恶魔——魅魔！一种勾引男人，吸取他们精气为生的可怕恶魔！先生们，我想你们中间肯定有人刚进门就察觉到她的身份了，快把她抓起来！”
    一直在身边的她脸上出现慌乱的神色，她终于反应过来我把她引到这里来的真正目的了。
    但是太晚了！
    如果不出我所料，我会听到四周弓弩拉动弓弦的声音，以及魔宫里长老们念诵的法咒——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大厅里一片寂静，高高的天顶只回荡着我刚才话语的回音。那些半人，妖仆，全都呆在原地，默不作声，冷冷地望着我，仿佛看一个死人。
    姬娜也是坐在宝座上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已然静止，只有我和身边的她是活的，她无助地看着四周，而我则呆呆地用食指指着她。这一刻持续了上万年。
    最后，姬娜用一声冷笑打破了沉默。
    “阴阳师林慕白，我不会再上当了。”她冷冷地说：“我已经不是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女孩了。难道你以为一个简单的谎话就能把我打发了吗？”
    我无奈地望着她，真想解释：这是真话，我身边的女人真的是个魅魔，就算魅魔善于伪装，以姬娜的眼力没可能看不出来吧？
    脑子一片混乱之后，我得出结论，那就是姬娜有可能是故意的！
    可是明白也没用，这才是真正的报应，我撒了无数个谎，让无数人深信不疑，可最后却让自己的实话失去了真实性。命运就是这么讽刺。
    “你比我想的还恶心，居然用另外一个无辜的女人来洗刷自己的罪恶。”她现在望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爬满蛆的死耗子：“林慕白，你完了。”
    这种架势可吓不倒我，我整理了一下领口，试图挽回局面：“姬娜，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样……”
    “我想该让你见见我这里的贵客。”她拍了拍手，接着，另外一个满面怒容的女子走上了大厅——正是前日我投宿的美丽湖边客栈更美丽的女主人。
    “林慕白，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有名。”她冰冷的声音能把世界冰冻，在看到她的脸时，我觉得，这一次——
    我真的完了。
    “还用我传唤更多的证人吗？”姬娜笑道：“正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在我的魔宫里，没有谁是例外，那么，我以黑风山魔宫之主的身份，正式审判传奇阴阳师林慕白犯有不忠罪，猥亵罪，以及强奸罪——万箭穿心之刑！”
    我听到了大厅四面八方弓弩拉动弓弦的声音。
    “等一等，大家都等一等。”我声嘶力竭地喊道，想找什么理由解释一下。
    姬娜则继续冷笑，带着说不尽的爽快和嘲弄：“林慕白，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么？从你走的第二天开始，我每时每刻都在等，要是我能通过阳间的壁垒，我早就去把你抓回来了，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没想到你却亲自送上门了，你说我应不应该开心呢？”
    应该，她爽快的笑声浇灭了我所有的希望！
    完了，彻底完了。
    所有花招都失去了作用，甚至她们连拖延时间的机会都没给我。
    我身边的人都想杀死我，孤立无援，没有人会帮助我。我的眼前是两个陷入疯狂，欲杀我于后快的女人，而我的身边，则是一个知道被我欺骗，想要立即吃了我的女恶魔——
    这时，我听到了布料被撕碎的裂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