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宁记事：武安侯的假期

    
    “我丝毫听不到这人的脚步声，想来应该是和我武艺相当。沈兄可听得到？你说来人会是谁？”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你就能知道答案的事情还用得着猜？”
    “你这人，又无趣了不是。这世间的事情过程远比结果有意义得多。”温一诺看他还是提不起兴致，索性一咬牙，“你若是猜对了，我将我爹的佩剑偷出来给你研究一番，要知道，我爹多年不出手了，那可……”
    “崔晟。”
    “……是《兵器谱》上都没……你说什么？”
    “来人是崔晟。江湖上能让你听不出脚步声，又有闲情来接一只荷花的，只有崔晟了。”
    “胡说，在你那破谱子上我还在五十名左右徘徊，怎么就只有崔晟了。”
    “虽然说剑的灵魂是剑客赋予的，但《兵器谱》评的终归是剑。崔晟排第七是因为他拿的是名剑墨阳，你这剑是我少时随意打的，如何比的？而且，让你听不出脚步声的人很多，此时能出现在徐州太守府的屈指可数。”
    温一诺心里明白了，嘴上却不服，“那你焉能知晓不是钟吾这样大隐隐于朝的高人？”沈释没理他的抬杠，“崔晟接了濯剑帖，荆楚盟又在，他没有不来濯剑大会的道理。”
    “他不是被玄月教的成安年给点名挑战了么？听说帖子都送到安乡伯府了，还把他爹吓了一大跳！怎么样，输了赢了？”
    “半月前就结束了，输了。”
    “那他全着回来了？”
    “……新秀中能打赢成安年的人几乎不存在，崔晟输是输了，若是败得太惨你让河间道折在他手上的几十个人找谁说去？”
    “也是，好歹是在河间道踩着三十余个手下败将成名的人。”温一诺点头，“不过这次挑战说到底还是你惹出来的，成安年不满你将他的兵刃排在二十开外很久了，这次挑上第七的崔晟不过是杀鸡给你这只猴看。”
    “早说过了，《兵器谱》排的是兵刃，不是人。成安年那对黄金锤除了用料贵点没什么稀奇的，如今排在二十三位已是因为他身手了得了。”
    说起这个沈释也有些兴奋了，这几日排名第七的墨阳剑崔晟败给二十三位的黄金锤成安年，十九位金纂提炉枪安沧澜死于第十的吴鸿之手、二十一的寒衣剑剑主庄绍钧又得了名剑却邪，还有竹染的名剑扁诸、钟吾的笒隋现世……下一期的《兵器谱》排名是铁定要大换血了。
    正想着，藏拙园的拱门处进来一个程家下人，对园内众人欠身行礼后快步走向了程明礼。
    拱门外的树荫下依稀站着个人，手中正上下抛掷着庄青岚摘下的那朵荷花。
    沈释笑笑，“温岛主的含光剑还有劳你了。”
    ……
    程明礼听到门房的回话立马应了出去，边走边拱手道：“小伯爷大驾光临，怎不让家人通报一声，明礼好倒屣相迎啊！”
    那人从阴影处出来，柳枝斑驳的影子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更添了一分刚毅。
    沈释这是第一次见崔晟，紫袍金带，腰侧是通体漆黑的墨阳剑，这位小伯爷给他的第一感觉就是俊美而又华贵。
    “程公子言重了。”崔晟也抱拳给程明礼回了一礼，却没有弯腰，反而是头微仰着，只在拱手道胸前时点了一下。沈释明白这和杜昌佑的傲倨不同，这只是身居上位的习惯。他一下子想起来钟吾好像也是这般，礼仪得体，但别人行礼她很少回，多数是礼节性的点点头，便是回，也不弯腰。
    想到钟吾，他便想起来她唤着“阿晟”，如以玉石击节，泠泠扣人心。
    “濛汜兄！”杜昌佑也连忙起身向崔晟招呼。
    崔晟微笑着点头，尚未开口，就听到一声娇笑。
    “姐夫！”庄青岚飞身过来，直接就抱住崔晟的胳膊。
    程明礼和杜昌佑都有些惊讶，他们这样的人家最重规仪，就是正经的姐夫和小姨妹只见也需要避险，何况只是个妾的妹妹。
    崔晟却好似习以为常，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我方才在院外就看到天上落下一朵芙蕖，是不是你又在乱发脾气啊，是谁惹了我们庄三小姐了？”
    庄青岚瞥了沈释一眼，却没说什么，“不过是哥哥沾染上了安沧澜的案子，我心里有些烦躁罢了。”
    崔晟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没有就这个话题深谈，而是同园中的诸人一一见礼。
    杜昌佑和他虽然不是一路人，但毕竟是一个圈子，在京都是常见的，到是程明礼，虽然他表现的热情，但两人也只在程知慎回京述职时的一个宴会上打过一次照面罢了。故而这个亭子里，和崔晟相熟的除了庄青岚，竟要数温一诺了。
    “一诺，到是许久不见啊。”
    “濛汜你刚刚小登科，哪里能记得起我这孤家寡人啊。”
    崔晟知道他的性子，笑笑便转向了他身边的沈释。
    “这般龙章凤姿，定是少庄主了吧。我少时读书，看古人说嵇叔夜‘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总觉得言过其实，今日得见少庄主，方晓得何为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小伯爷谬赞。沈释哪里敢同嵇叔夜相比。”沈释也站起身来道，“到是小伯爷贵气天成，才当的上‘龙章凤姿’四个字。”
    “行了，行了。”温一诺看不下去了，“你二人都不是这般肉麻的性子，怎么这厢说起话来都一股子酸腐气！”
    “一诺说的是。既然大家都是朋友就别这般拘谨，都坐吧。”崔晟向大家招招手，先在亭中坐下了。
    程明礼杜昌佑微一欠身，也找座位坐下了。崔晟右边是庄青岚，杜昌佑眼疾手快，抢先坐在了崔晟左手边。程明礼笑笑，他本来也没想挨着崔晟坐，便在他对面坐下了，也不失主家风范。
    温一诺和沈释对视了一眼。
    温一诺没有动，他是无所谓，但对于沈释而言，挨着庄青岚还是杜昌佑，这是个问题。
    可这对沈释来说算不上个问题。
    他一整衣摆，坐在了庄青岚和程明礼之间。
    庄青岚立马坐好，将挽着崔晟的手松开了。
    温一诺看没什么戏好看，还要挨着这个杜昌佑，也只能怏怏地坐下了。
    程明礼让下人给崔晟奉了碗茶，接着问到，“小伯爷何时来了徐州？”
    “我昨日傍晚便到了至一教，本想着还能参加个濯剑大会的尾声，一上山便觉得气氛不太对，山人告诉我安沧澜被人杀了，还牵连到了绍钧，这才天不亮就急急忙忙往这赶。”
    这事情程明礼多少有些责任，只得说“安沧澜如果真的是死于鹧鸪的吴鸿，那便很可能是买凶杀人，庄兄毕竟与安沧澜在却邪剑上有利益纷争，被盘问也是正常的。诸位放心，徐州府衙定会将事情的真相查个水落石出，不会让庄兄受委屈的。”
    “却邪？”
    “濯剑大会要濯的剑就是名剑却邪，事情查清以后，抱残山人便会将剑给我哥哥。”
    “当真是却邪？”崔晟又问了一遍。
    “对呀。怎么了，姐夫？”
    崔晟摇摇头，并没有说明其中缘由。
    却邪藏在宫里他是知道的，当年他被赐墨阳剑时跟宫人入过圣上的私库，见过却邪一次。按常理，却邪是万万不可能按抱残山人说的被小道士从后山上挖出来的，而这么一群江湖人，还有少庄主在，是万万不可能认错的。
    那却邪怎么会在这儿？其中又会牵扯到什么人？与庄绍钧被卷到安沧澜的命案里有没有关系？这些他都要考量清楚再做打算。
    “我这次将濯剑帖丢了，又误了时间，本不打算来了。这幸亏是来了，不然不能得识少庄主不说，还不知道竟能牵扯出这么多事情。”
    闻言庄青岚猛一抬头！“姐夫你说你讲濯剑帖丢了？怎么丢的？！”
    “昂，书童在我院里四处搜寻都不见。许是不小心落在哪处了。”崔晟看她神情如此激动打趣道，“眼睛这么亮，怎么，你捡到了？”
    “我哪来的这中福气啊，”庄青岚阴阳怪气到，“是有人拿了你的帖子来赴会，还说是你的表妹！”
    “表妹？”崔晟收起嬉皮笑脸，神情变得有些严肃，“我外祖家这辈一个女孩都没有，我哪来的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