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过留痕

    
    第三十三章 难忘的一课
      和馨悦一起分到四厂的还有其余两个男学员，正式上班第一天，他们约好时间一起到了厂里的人事科办公室。人事科的刘科长是一个笑容可掬、体形微胖的中年男子，不但象个和蔼的长辈似的询问了他们的一些基本情况，还亲自给他们倒了水。三个新人受宠若惊之余也不忘打听自己的去处，“刘科长，我们都分在哪个部门啊？”
    人事科长摆摆手，笑呵呵地说：“这个不是我能作主的，得等咱们的新厂长拍板。”
    “新厂长？”几个新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是啊。”胖胖的刘科长说，“公司刚进行中层干部的人事调整，新厂长今天走马上任。新厂长叫李建源，现在他还没到，你们先在这里聊聊天吧。”
      几个人闲聊了一会儿，刘科长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一接起来就见他“嗯，是是，好的”忙不迭的点着头。放下电话后，刘科长交待道：“厂长快到了，我现在下去接一下。你们在这里等一等。”
      刘科长离开后，三个年轻人无所顾忌地聊了起来。聊了一会儿培训班的趣事后，稍瘦一点的那个男生突然挤眉弄眼地问道：“哎，唐馨悦，郑星榆好象对你有点意思啊？”另一个男生也随声附和，“是啊，我们男生都知道。”
      馨悦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连连摆手，“你们别乱开玩笑，不过多说了几句话而已，哪里是对我有什么意思。”
      瘦瘦的男生摆出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郑星榆挺优秀的，培训班里惦记他的女生有不少呢，你怎么就不给个机会？”
      馨悦匆忙摇了摇头，“我早就有男朋友了，他再优秀也跟我没什么关系啊，还是留给别人惦记吧。”
      那个瘦男生还想问下去，馨悦立即打断他，“我记得你也挺欣赏丑菲大美女啊，怎么不见你展开行动？”
      “对于我们这样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要样貌没样貌的普通人来说，这样的大美女只可远观，太遥不可及了。”瘦瘦的男生嬉皮笑脸地说：“找情人要漂亮点的，找女朋友可不能找太漂亮的，自古红颜多祸水啊。”
      另一个男生也点头表示认同，“找个美女就像买了一辆新车，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所以找女朋友还是找普通一点的好，比较放心。”
      馨悦沉吟片刻，觉得他们的言论实在有些站不住脚。难道漂亮的女人只能单身或者做情人？说什么红颜祸水、美女容易变心，明明是男人为掩盖自己信心不足的诬妄之词！
      馨悦正犹豫着要开口反驳的时候，刘科长笑眯眯地进来了，“我已经跟厂长汇报了你们的情况，现在他要单独和你们聊一聊。小唐，李厂长的办公室在五楼，你先上去吧。”
      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馨悦站在门口礼貌地敲门，听到里面大声喊“进来”，她才深吸一口气，轻轻推门进去。办公室宽敞明亮，一位满面红光、身体发福的中年男子坐在大办公桌后的皮椅上，正眯缝着眼上下打量她。馨悦心里没来由的咯噔一下，忙站直了身子，落落大方地说：“李厂长，您好。我叫唐馨悦，是新分配来四厂的。”
      李厂长笑呵呵地说，“小唐，别紧张，坐下说话。”
      在沙发上坐下后，馨悦有些拘谨地回答着厂长的问题，在一问一答之间，厂长对她的基本情况有了大概的了解。
      谈话告一段落后，李厂长起身给她倒了杯茶，“那天的演出我也去看了，你的表现让我印象很深刻啊，没想到真人比在舞台上还漂亮。”
      虽然馨悦觉得他的话有些唐突，可是哪个女孩不喜欢听到别人的夸奖呢，她心想也许厂长就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吧。李厂长端着茶走了过来，馨悦忙起身毕恭毕敬地伸手去接茶杯，嘴里还忙不迭地道谢，但他却不松手。她不由得暗自懊恼，下意识地在手上加了点劲，没想到李厂长非但没放手，反而还就势把她的双手给握住，肥厚的手掌在她手上来回抚摸。馨悦又窘又惊，猛一抬头正对上厂长脸上暧昧而猥琐的笑容，“到底是大学生，年轻漂亮，又有气质。”
      从小倍受父母呵护的馨悦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她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怒火，当即用力抽出手，憋红了脸厉声道，“厂长，请您自重。”李厂长猝不及防，手一松，茶杯滚落地上，地面一片狼藉。
      茶杯摔碎的声音引来了隔壁办公室的厂长秘书，那个年轻小伙子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脸疑问地看着站得僵直的两个人，“厂长，有什么事吗？”
      李厂长到底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多年，早就练就处乱不惊的本事，短暂的尴尬后立刻恢复了常态。他泰然自若地指了指地面，“没什么事，刚才小唐没接稳杯子。你先出去吧，等下我再叫你进来打扫。”秘书离开后，李厂长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慢条斯理地说：“到底是刚毕业的学生，不过是开个玩笑，何必激动成这样。做事这么不沉稳，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啊？”
      他显然已经把这件事归结为一场误会，在没有任何实际证明的情况下，她只能吃哑巴亏。意识到他话中的深意，馨悦强忍住心头的怒火，攥紧的双拳连指节都有些发白。略微整理了一下心神后，她处于爆发边缘的神智顿时恢复了清醒，刚才熊熊燃烧的怒火瞬间冷却。她咬牙说道：“对不起，我刚才有些失态了。”对这个可以轻易左右自己前途的人，她只能选择隐忍和退让。
      难道王露在汇报演出前提醒她不要来四厂，难道就是因为清楚这个新厂长的为人吗？她无比懊悔当时没有问清楚。
      经过这段插曲后，李厂长似乎也没兴趣再多说什么。他坐回到皮椅上，挥了挥手，“好了，你先出去吧。人事科会通知你去哪里报到。”
      回到人事科办公室，馨悦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自然些，“刘科，我该去哪个部门报到呀？”
      刘科长清了清嗓子，欲言又止地答道：“小唐啊，那个……呃……厂里的意思是你暂时先去制水车间工作，还是何师傅那个班。”
    “制水车间？”馨悦不知所云地重复。王露不是说过，除了实习，公司里没有哪个大学生留在生产一线吗，为什么自己会被分配去那里？
    看到她呆怔的样子，胖胖的人事科长低声安慰道，“其实，到基层锻炼锻炼还是很有好处的，可以更好地掌握生产一线的情况，对今后的发展也是有帮助的。”
      话虽如此，可她清楚这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幌子，所谓的锻炼实质上是厂长恼羞成怒后的变相惩罚。尽管她知道前因后果，也有了一定的思想准备，却仍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于是她恳切地问道：“科长，会不会弄错了，我学的是计算机专业啊。”
      “这种事怎么会弄错。”刘科长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先听我说。这是上面的决定，我也没办法。除非你不打算留下来，否则就必须要服从工作分配。”
      话说到这个地步，她还能怎样呢，再不情愿也只能服从安排了。
      从人事科办公室出来后，馨悦立即冲进卫生间。靠在冰冷的隔断上，她突然有了种无依无靠的孤独感，隐忍了许久的委屈化作泪水夺眶而出，一直等到哭累了、哭够了，才慢慢平静下来。她不敢给成阳辉打电话，怕他知道后会比自己更难受，担心他因为无能为力而自责。
      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掏出手机给妈妈打电话，熟悉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的时候，刚喊了一声“妈妈”，她差点又哭了出来。妈妈忙一连声地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真想像小时候一样，受了委屈后，躺在妈妈怀里大声地哭出来。可是最后她还是忍住了，如果爸爸妈妈知道自己受了委屈，不知道会有多担心、多难过，她已经长大了，再不能象个孩子似的想哭就哭，再不能无所顾忌地将自己的委屈和挫折诉诸于父母。
      她吸了吸鼻子，尽量让声音显得自然，“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感冒了。”
      妈妈心疼地嗔怪道：“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真不让人省心。”馨悦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结束了和妈妈的通话，只模糊地记得妈妈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上晚班要多穿件衣服，要注意安全，如果缺钱用一定不要瞒着家里……
      晚上，她又给书华打了电话。听完馨悦断断续续的叙述，书华也想了很久，“你拒绝他是没错的，忍气吞声只会让他觉得你很软弱，会更加肆无忌惮、得寸进尺。不过你拒绝得太生硬，把他的下属都给招来了。怎么说他也是你的顶头上司，在你们厂里几乎说得上是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他觉得丢了面子，肯定会恼羞成怒，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书华停了停，又安慰道：“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去深究也于事无补，就算是买个教训吧。以后要是还遇到这类事情，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还是能忍则忍吧，何必太计较？如果事情太出格，那你也要尽量心平气和，处理得婉转一些，不要断了自己的后路。”
      馨悦挂断电话，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只要不是吃大亏，被人占了小便宜就要忍气吞声吗？如果当初选择回Z市，就不会受今天这种委屈了吧。她问自己，后悔吗？然而，如果回到家乡就意味着失去成阳辉——这样的假设，她简直连想都不敢想。所以她的答案是永远不后悔！
      既然无法逃避，就只能勇敢面对。她暗暗告诫自己，以后的人生道路上还很长，不知道还会遇到多少挫折，要保护自己，就必须先成熟起来，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和态度，学会如何平静地面对委屈和挫折，学会坚强和冷静……
      第二天，馨悦一脸从容地去了生产班报到。这次她仍然被分在何师傅所在的班组，全都是熟人，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小安慰。
      清闲的国企里，八卦消息向来传得飞快，馨悦的工作分配让人大跌眼镜，自然引发了不少流言蜚语，其中不乏恶意的揣测。虽然在何师傅的维护下，班里没人当面问她，可大家异样的目光却总能让她觉得背脊发凉。
      晚上，馨悦跟在何师傅身后巡视生产车间，走过沉淀池的时候，何师傅突然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嘴长在别人身上，说完也就过去了。用不着在乎他们说什么，只要你自己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行了。”
      尽管三月已经过了大半，但午夜的风拂过水面，冷飕飕的不似初春的煦风，也刺激得人格外清醒。她用力点点头，露出温暖的笑容，“我会的。谢谢师傅。”
      早上下班后，馨悦看到宿舍门口的老榆树抽出了新的嫩芽，那种浅浅的、嫩嫩的绿，充满生机和活力。因为这棵树太老，冬天时曾被怀疑早已死去，幸亏有人阻拦才免遭砍伐，想不到现在又萌发了生命的新希望。冬天已去，春天将至，只要不放弃，凡事都有希望。